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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国 那日她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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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她坐在洞口。他坐在她旁边。三步远。两条蛇盘在他腕上。
她开口了。
“我跟你讲。山海经里。你们国家。”
他看她。偏了偏头。
“书上写的。我背给你听。”
她想了想。背。
“巫咸国在登葆山。以盐泉立国。国人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
她看他。他看着她。没说话。
“他们采药往来。百药爰在。”
他看着她。听。
“他们擅巫术。能通天地。能接灵。能占卜。能治病。”
他偏了偏头。
“有的不对。”
她愣住。
“什么不对?”
“盐泉立国。对。”
他说。
“右手青蛇。左手赤蛇。对。”
他顿了顿。
“但不止这些。”
她看着他。
“我们还会看星。”
他说。
“星动。有事。星不动。没事。”
“还会筮占。用骨头。用石子。用火。用烟。问灵。问明天。问后天。问死人。”
“还会医药。采药。晒药。配药。治人。治魂。”
“还有巫蛊。”
他说。
“爹教的。我没学全。爹走了。没人教了。”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们……这么厉害?”
他看她。偏了偏头。不懂。
厉害。他不知道厉害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些东西。他从小就知道。爹教的。他学。他做。他不觉得厉害。
他只是会。
“这些东西。在书里。都写到了。”
她说。
“但书里写得很简。我以为巫咸国就是一个小国。就是一个传说。就是几句话。”
“但你告诉我。你们还会看星。还会筮占。还会巫蛊。还会治魂。比书里写的多得多。”
他看着她。听。
“你们是一个国。”
她说。
“一个真的国。有王。有民。有兵。有盐。有药。有巫。有史。有官。有礼。有法。有歌。有舞。有祭祀。有战争。有灭亡。”
他偏了偏头。
“有。”
他说。
“有王。有民。有兵。有盐。有药。有巫。有史。有官。有礼。有法。有歌。有舞。有祭祀。有战争。”
他顿了顿。
“灭了。”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
“只剩我了。”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她问。
“嗯。”
“其他人呢?”
“散了。”
他说。
“巴国。庸国。打过来。散了。死的死。逃的逃。”
“逃到哪?”
“不知道。”
“你没找过?”
他看她。
“找过。找不到。”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她忽然觉得他很孤独。一个人。一个国。两条蛇。一个山洞。
“他们都住得很散。”
他说。
“有的在山那边。有的在水那边。有的在更远。不在一起。很少见。有时候几年见一次。有时候不见。”
“他们知道你是少主吗?”
“知道。”
“他们听你的吗?”
他偏了偏头。
“有的听。有的不听。”
“你几岁开始当少主的?”
“爹走了以后。”
“什么时候走的?”
“我小的时候。”
“多久了?”
“不知道。”
她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几岁。不知道爹走了多久。不知道山海经。不知道登葆山在哪。不知道巴蜀。不知道长江。不知道三峡。
他只知道。他叫子玄。他姓子。他是巫咸国少主。他住在这里。蛇在他腕上。爹传的。爹走了。他在这。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巫咸国。在书里。是神话。是传说。是古人编的。”
他偏了偏头。
“神话传说。”
“对。”
“什么是神话传说?”
她愣住。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他不知道什么是神话传说。他不知道他的国家在别人嘴里只是几行字。只是传说。只是故事。只是神话。
“就是……”
她开口了。又停了。
“就是。别人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你们存在。”
他偏了偏头。
“不信?”
“嗯。”
“我在这。”
他说。
她看着他。
“我知道。但你在这。别人不知道。别人看不到。别人不信。”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偏了偏头。看洞口外面。看盐泉。看山。
然后他说。
“你信吗?”
她愣住。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他问她信吗。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信不信。
她看见他了。她坐在他旁边。她跟他说话。她吃他给的果子。她看着他腕上的蛇。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她看着他站在她面前。活的。喘气的。看着她的。
“我信。”
她说。
他看着她。
“嗯。”
他记住了。
她低下头。看他腕上的蛇。青蛇盘着。赤蛇缠着。信子吐一下。收一下。
她开口了。
“你能不能……让它们藏起来?”
他偏了偏头。
“藏?”
“就是……别让它们出来。别让我看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它们不咬你。”
“我知道。”
“它们不伤人。”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怕蛇。她从小就怕蛇。她看见蛇就起鸡皮疙瘩。她看见蛇就心跳加速。她看见蛇就想跑。
这跟他说的“不咬人”没关系。她怕的是蛇本身。
“我就是怕。”
他偏了偏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怕。”
他还是不懂。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解不开的谜。
“它不咬你。”
他又说了一遍。
“它只咬该咬的人。”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什么都怕吗?”
她愣住。
“什么?”
“你怕黑。怕鬼。怕蛇。怕魂。怕灵。怕我说话。怕我对着空气说话。你什么都怕。”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他说得很认真。不像在嘲笑她。他是真的在问。他是真的不懂。他真的不知道什么叫“怕”。
他从小跟蛇长大。他跟魂说话。他住在山洞里。他什么都不怕。他不知道怕是什么。
她无语了。
“你——”
她开口了。又停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腕上的蛇。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
“因为你是你。我是我。”
他偏了偏头。
“你的蛇不咬你。但别人看见蛇会怕。”
“它们不咬人。”
“但它们看起来会咬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偏了偏头。像在消化这句话。看起来会咬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蛇。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看她。
“藏哪里?”
她愣住。
“你答应了?”
他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腕。
他抬起右手。手指动了一下。
青蛇从他腕上滑下来。游进他的袖子里。不见了。
他又抬起左手。手指动了一下。
赤蛇从他腕上滑下来。游进他的袖子里。不见了。
他抬手给她看。两只手腕。空的。没有蛇。
她松了一口气。
“谢谢。”
他偏了偏头。
“谢什么?”
“你让它们藏起来了。”
“嗯。”
“你听我的话了。”
他看着她。偏了偏头。不懂。
她说的。他记住了。她怕蛇。他让蛇藏起来。她就不怕了。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他。看着他空空的腕子。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
她忽然想笑。
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懂。他不懂别人怕蛇。他不懂别人怕黑。他不懂别人怕魂。但他做。她说怕。他就藏。她教他。他就记。
他不问为什么。他不争。他不辩。他只是。做。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他没看见。但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