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樂优樂优刘

8、蝴蝶 她想了很久

　　她想了很久。

　　那些魂。那些灵。他对着空气说话。他让它们走。他让它们滚。他叫了。因为它们在碰她。

　　她怕。但她后来想。他没有碰过她。他没有伤过她。他给她果子。给她鱼。给她烤的东西。他让蛇守她。他让魂走。他没动过她一根头发。

　　他没有恶意。

　　她想通了这一点。花了几日。但想通了。

　　她从石壁边站起来。

　　他坐在洞口。背对着她。两条蛇盘在他腕上。她走过去。走得很慢。怕蛇。但她走过去了。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坐下。

　　他偏了偏头。看她。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真的有魂吗？”

　　他看她。

　　“有。”

　　“真的有灵？”

　　“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晚上睡不好。”

　　他没说话。

　　“但我发现——”她顿了顿。“这几日，我睡得好了。没做梦。没冷。没醒。”

　　他看着她。

　　“因为那些魂不在你身边了。”

　　她抬头。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为什么？”

　　“因为我让它们走了。”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

　　“你晚上睡的时候。它们会围过来。看你。碰你。拉你。你睡不安稳。我在。它们不敢近。”

　　她后背发凉。她往他那边挪了一点。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

　　“你别说这些。”她说。“我害怕。”

　　“不怕。”他说。

　　“你当然不怕。”她说。“你看得见。你从小看得见。你习惯了。我不一样。我什么都没见过。我老家。没有这些东西。”

　　他看着她。偏了偏头。

　　“你从哪来？”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很远的地方。”

　　“哪里？”

　　“中原。”

　　“中原。”他念了一遍。不懂。他没去过中原。他不知道中原在哪。

　　他好奇了。

　　她看见他好奇了。他看她。看她的头发。看她的衣服。看她的脖子。然后他看她的发簪。

　　银的。蝴蝶形。他伸手。碰了一下。凉的。他缩回手。又碰了一下。

　　她看着他。他的手指在发簪上碰了一下又一下。像一只不敢靠近的猫。

　　她伸手。把发簪从头发上抽下来。递给他。

　　“你喜欢？”

　　他看着发簪。在她手心里。银的。蝴蝶形。翅膀薄薄的。上面有点翠。他接过去。很轻。他翻过来。看。翻过去。看。蝴蝶的翅膀。蝴蝶的身子。蝴蝶的触角。细的。弯的。

　　“没见过？”她问。

　　他点头。

　　“外面的。都会飞。”他说。

　　她愣住。

　　“什么？”

　　“蝴蝶。山里的。都会飞。活的。”他说。“这个。不会。”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这是簪子。”她说。“不是活的。是戴的。”

　　他看着她。偏了偏头。不懂。

　　“戴的。”

　　“嗯。好看。”

　　他看了发簪一眼。又看她一眼。好看。她说好看。他不知道什么是好看。他只知道这个蝴蝶不会飞。但她说好看。他记住了。

　　她把发簪拿回来。插回头发上。

　　“你喜欢蝴蝶？”

　　他没说话。他看她头发上的蝴蝶。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偏了偏头。

　　“你身边那些魂。”他说。“不要说话。”

　　她愣住。

　　“什么？”

　　“我看到它们的时候。不要说话。”他说。“你会怕。”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你不怕它们？”

　　“不怕。”

　　“但别人会怕。”她说。“你不怕。别人会怕。你不说话。别人不知道。你说话。别人就知道。别人会怕。”

　　他看着她。听。听懂了。别人会怕。她怕。她怕那些他看得见的东西。她怕他说话。她怕他对着空气说话。

　　“好。”他说。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他说好。他记住了。她说的。他记住了。

　　她把发簪又抽下来。递给他。

　　“给你。”

　　他看着她。不懂。

　　“你喜欢蝴蝶。给你。”

　　他接过发簪。银的。蝴蝶形。在他手心里。凉的。他看。翻过来。看。翻过去。看。

　　“外面的都会飞。”他说。

　　“嗯。”

　　“这个不会。”

　　“嗯。”

　　“好看。”

　　她愣住。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他说好看。他刚才说好看。她说的。他记住了。他还给她了。

　　她笑了。很轻。很小。但她笑了。

　　他看着她笑。不懂。但他记住了。她笑的样子。像盐泉。像月光。像他在山里见过的最好看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