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樂优樂优刘

10、出山 她跟在他后

　　她跟在他后面。

　　第一次出洞。第一次走出盐泉的范围。第一次看见外面的样子。

　　洞口往上是山道。窄。陡。石头缝里长草。草上沾着露水。

　　他走在前面。没声音。她跟在后面。喘气。

　　她爬了半刻钟。回头看。盐泉已经看不见了。洞口也看不见了。只有石头。只有草。只有树。

　　树越来越多。

　　她先是看见几棵。然后是十几棵。然后是几十棵。然后是一整片。

　　她抬头。看不见天。叶子。全是叶子。绿的。深的。浅的。密的。一层叠一层。天被遮住了。

　　她站在原地。张着嘴。

　　这是原始森林。

　　她在书里看过照片。在纪录片里看过画面。但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树。粗的。细的。高的。矮的。缠着藤。挂着苔。

　　地上。厚厚一层落叶。湿的。软的。踩上去没声。

　　空气。潮的。闷的。带着土味。带着树味。带着什么腐烂的味道。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哪。

　　这不是公园。不是景区。不是有栈道有路标有垃圾桶的地方。

　　这是原始森林。没有人。没有信号。没有救援。

　　她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离最近的人烟有多远。

　　她怎么出去。

　　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树。一层一层的。望不到头。

　　她往哪走。她不知道。她东南西北分不清。她不知道她是从哪个方向掉下来的。她不知道她该往哪个方向走。她不知道这片林子有多大。她不知道林子外面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忽然很想哭。

　　他走在前面。没回头。

　　他习惯了。他天天走。他不觉得这片林子有什么。树。草。石头。他从小走到大。他不觉得大。他不觉得密。他不觉得可怕。

　　他脑子里在想。今天走哪条路。

　　左边那条。上次去看过。野果子多。但是草深。蛇多。她怕蛇。

　　右边那条。通到水边。有水。可以洗。但是远。她走不了那么远。

　　中间那条。近。石头多。不好走。但是快。快点走完。她不用在林子待太久。

　　他偏了偏头。想了一会儿。

　　中间那条。

　　他停下来。回头看。

　　她没跟上来。她站在后面。看着那些树。张着嘴。

　　他偏了偏头。不懂。树有什么好看的。天天看。到处都是。

　　“走。”

　　她回过神。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你要去哪？”

　　“前面。”

　　“前面是哪儿？”

　　他偏了偏头。不懂。前面就是前面。他每天走。走到哪儿算哪儿。采果子。采药。看蛇。看兽。看魂。

　　“很远？”

　　“不远。”

　　她看着他。

　　“山里有什么？”

　　“狼。虎。蛇。水。”

　　她愣住。

　　“狼？”

　　“嗯。”

　　“虎？”

　　“嗯。”

　　“蛇？”

　　“嗯。”

　　“水？”

　　“嗯。蛇从水上过。”

　　她看着他。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狼。虎。蛇。水。蛇从水上过。他天天见。他不觉得可怕。他只知道有这些。他告诉她。她怕。她听了就怕。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去了。”

　　他偏了偏头。

　　“那你回洞里。”

　　她看身后。洞口已经看不见了。盐泉也看不见了。全是树。全是草。全是石头。她不知道洞口在哪。不知道回去的路。她回头看他。

　　“我不认识路。”

　　他偏了偏头。不懂。不认识路。那就跟着他走。为什么走不了。

　　“跟着我。”

　　“你走太快。”

　　“我慢。”

　　他停了一下。又走。这次慢了。

　　她跟着。三步远。

　　她怕。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狼。虎。蛇。水。蛇从水上过。她怕。但她不敢不跟。她不敢一个人回洞里。她不敢一个人在这片林子里。

　　她跟着他。她是城里人。这是原始森林。

　　他走在前面。选的是中间那条路。石头多。不好走。但是快。快点走完。她不用在林子待太久。

　　她踩在石头上。滑了一下。她抓住旁边的藤。稳住。他没回头。

　　她继续走。石头越来越多。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她得侧着身子过。她得低头躲树枝。她得抬脚跨石头。

　　她喘着气。她从来没走过这种路。她穿的是他给的鞋。草编的。薄。硌脚。她走一步疼一下。

　　他没回头。但他放慢了。更慢了。她跟着。勉强跟着。

　　前面草丛动了。

　　她没看见。他看见了。他偏了偏头。听。

　　赤蛇从他袖子里滑出来。落在地上。游到前面。盘着。头抬起来。信子吐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赤蛇。那条有毒的。她看着赤蛇。赤蛇对着前面。对着草丛。信子吐得快了。

　　草丛里。有东西。在动。

　　她看见了。一条蛇。从草丛里游出来。绿的。粗的。头抬起来。对着他们。信子吐。

　　她叫了。很小声。很尖。

　　她往他身后缩。抓着他的胳膊。

　　他的胳膊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的手。她的手抓着他的胳膊。很紧。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小的。凉的。抖的。

　　他没动。

　　他从来没被人抓过。

　　他从小跟蛇长大。蛇缠他。盘他。绕他。咬他。但蛇是蛇。不是人。没有人抓过他。没有人碰过他。没有人这样抓着他的胳膊。抖着。

　　他低头看她的手。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她抓着他。很紧。她怕。她看见蛇了。她往他身后缩。她抓着他的胳膊。

　　他没甩开。

　　他偏了偏头。看那条绿蛇。

　　赤蛇动了。从地上弹起来。不快。但准。咬在那条绿蛇的头上。咬了一口。松开。退回来。盘在他脚边。

　　那条绿蛇僵了一下。然后软了。瘫在地上。不动了。

　　赤蛇信子吐了一下。游回他袖子里。不见了。

　　她还抓着他的胳膊。没松。她看着那条绿蛇。瘫在地上。不动。她后背发凉。

　　“它咬死了？”

　　“没死。”他说。“咬了。毒发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看着那条绿蛇。瘫在地上。不动。

　　她松了一点。但没全松。她还抓着他的胳膊。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她的手。

　　他没见过这样的手。小的。白的。细的。抓着他的胳膊。抖。

　　他偏了偏头。不懂。

　　她为什么抓他。她怕蛇。她抓他。他在这。他挡着。她怕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走。”

　　他走了。她跟着。手还抓着他的胳膊。他没甩开。她也没松。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他旁边。她的手在他胳膊上。很紧。

　　他走了一会儿。偏了偏头。看她。她没看他。她看着前面。看着地上。看着那些石头。她怕。她还在怕。但她没松手。

　　他又偏了偏头。看她抓着他胳膊的手。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胳膊上。她的手。小的。凉的。抖的。抓着他。

　　他从来没被人抓过。

　　他走慢了一点。更慢了。她跟得上。

　　他没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