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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碎片   上午最 ...

  •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拖着绵长的尾音,穿过敞开的窗户落进教室里。初夏的风裹挟着操场青草晒出来的温热气息,卷动窗沿垂着的浅蓝色窗帘,轻轻拍打墙面。粉笔灰静静浮在阳光切割出的光柱里,随着同学们起身收拾书本的动作缓缓飘荡。一上午紧凑忙碌的文化课到此结束,教室里瞬间炸开喧闹的人声,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互相招呼去食堂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初柳单手撑着下巴,慢悠悠把铅笔塞进笔袋,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伊朵。伊朵正把课本摞整齐,指尖勾住书包带,眼睛亮晶晶地转头看她:“终于下课了,熬过一上午,下午体育课总算能松口气。”
      初柳弯了弯嘴角,轻轻点头。她心底隐隐有些放松,文化课持续紧绷的神经,总算能短暂歇一歇。
      午休的时间匆匆而过,午后的日头渐渐升高,空气闷沉沉的。第二节的上课铃声响起,全班人抱着水杯,成群结队走向操场。塑胶跑道被太阳烘得暖融融的,踩上去带着一点软弹的触感,远处篮球架投下一块方正的阴影。
      沈星航抱着班级点名册,一身简单的白色短袖校服,身姿挺拔,作为体育课代表站在队伍前方,抬手扬了扬声音,活力满满:“安静一点,大家快点站好队,咱们先慢跑两圈热身!”
      少年的声音清亮爽朗,在空旷的操场上散开。同学们陆续排好长队,陈之涵站在队列之中,和大家一起准备跑圈,额前的碎发被午后的热风微微吹起,他随手把滑落的发丝拨到一边,跟着队伍的节奏迈开步子。初柳跟在伊朵身侧,脚步放得平缓,目光不经意扫过身侧队伍,恰好和陈之涵的视线短暂相撞,她慌忙移开目光,盯着脚下红色的跑道。
      所有人跟着沈星航的口令迈开脚步,沿着红色跑道慢慢跑动。风掠过耳畔,混着少年少女们均匀的呼吸声,运动鞋摩擦跑道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响。陈之涵就在同一条队伍里稳步跑着,呼吸平稳,目光随意落在前方,没有刻意张望旁人。
      队伍才跑完半圈,身侧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初柳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见伊朵脚下一绊,重心不稳,整个人踉跄着摔在跑道边的草坪边缘。伊朵闷哼一声,撑着地面想撑起身子,膝盖传来尖锐的刺痛,疼得她眉头紧紧拧起,小腿微微发颤。
      “伊朵!”初柳立刻停下脚步蹲下身,伸手想去扶她,声音带着慌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
      伊朵咬着下唇,低头看向膝盖,校服裤的布料磨破一小块,泛红的皮肉渗出血丝,疼得她眼眶微微发热:“膝盖磕到了,有点疼。”
      跑动的队伍被迫慢下来,陈之涵也随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摔倒的方向,目光淡淡扫过去,短暂停留后便安静站在原地。沈星航快步从队伍前面折返过来,看见伊朵皱着脸色,目光落在她受伤的膝盖上,立刻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体育老师。他微微俯身,语气带着急切:“老师,李伊朵跑步摔倒了,膝盖摔伤,我能不能背她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体育老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沉吟片刻,点头应允:“行,注意慢一点,路上小心。”
      沈星航转身跑回来,半蹲在伊朵面前,后背微微弓起,抬着头看向她:“上来吧,我背你过去。”
      初柳在一旁,连忙伸手扶稳伊朵的胳膊,抬头看向体育老师,轻声开口:“老师,我想陪着一起去医务室,可以吗?”
      体育老师摇了摇头,抬手示意队伍:“不用,一个人送去就够了,剩下的同学继续跑圈热身,你归队继续活动。”
      初柳抿了抿嘴唇,目光担忧地望着伊朵。但老师已经这样吩咐,她只能轻轻拍了拍伊朵的肩膀,低声叮嘱:“那你小心一点,处理完伤口好好休息,有事记得找我。”
      “放心吧初柳,我很快就回来。”伊朵忍着疼,撑着沈星航的后背趴上去。沈星航稳稳站起身,脚步放缓,背着伊朵朝着教学楼方向的医务室走去。
      初柳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才慢慢回到跑动的队伍之中。陈之涵和其余同学继续跟着队伍慢跑,初柳跟在人群里,情绪有些低落,漫不经心地迈动双腿,视线总是不自觉望向教学楼的方向,心里一直挂念伊朵的伤势。跑圈的脚步变得拖沓,耳边同学们说笑的声音,都让她觉得格格不入。
      另一边,医务室的门虚掩着,沈星航用肩膀轻轻顶开门,屋内静悄悄的,白色的墙壁,空气中弥漫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诊疗床上铺着干净的浅蓝色床单,整个房间空荡荡的,校医并不在。
      “没人?”沈星航小声嘀咕一句,小心弯腰,缓缓把背上的伊朵放到靠墙的诊疗床上。他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牵动她膝盖的伤口,等伊朵坐稳,才直起身,回头看向她:“你先坐着别动,我去柜子找找医药箱,校医应该临时有事出去了,咱们先简单处理一下擦伤。”
      伊朵点点头,慢慢调整坐姿,不敢轻易挪动右腿,膝盖稍稍一动,尖锐的痛感就顺着小腿往上窜。她把裤脚轻轻向上卷起一点,看着伤口处混着泥土的渗血痕迹,忍不住皱了皱眉:“麻烦你啦沈星航,没想到校医不在。”
      “多大点事,我以前打球摔伤,自己处理过好几次。”沈星航拉开墙角的储物柜翻找,很快拎出白色的医药箱走回来,拉过旁边的小圆凳,在伊朵面前坐下。他打开箱子,碘伏、无菌棉签、纱布整齐码在里面,他捏起一根棉签蘸满碘伏,抬头看向伊朵,眉眼带着一点认真:“跟你说,这个消毒会有点刺痛,扛不住你就直接喊,别硬憋。”
      伊朵下意识攥紧身下床单,浅浅笑了笑:“我知道,我能忍住。”
      棉签轻轻触碰到破皮的伤口,碘伏浸润创口,一阵灼热刺痛猛地炸开,伊朵浑身一缩,小腿本能地往回收。
      “哎别动别动!”沈星航立刻伸手,掌心虚虚托住她小腿下方,轻轻固定住,不敢直接碰到她的伤口,语气带着紧张,“一缩腿棉签就蹭到伤口里面,会更疼的。”
      伊朵咬着下唇,鼻尖微微发酸,吸了一口气:“好,我不动。”
      沈星航放轻手上的力度,仔细清理伤口缝隙里细小的沙粒,动作细致,额角渗出一点薄汗。他一边清理,一边随口搭话:“跑圈怎么这么不小心,平地都能绊倒。”
      “跑道边上有一小块凸起,我没看清,踩上去直接崴了一下。”伊朵垂着眼,目光落在沈星航认真上药的手上,心里惦记操场那边的初柳,眉头轻轻蹙起来,“对了,初柳还留在操场上,她除了我之外,跟班里其他人相处都觉得别扭。我不在,她一个人,会不会很尴尬啊?”
      沈星航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嘴角扬着爽朗的笑:“你还操心别人呢,先管好你自己的膝盖。放心,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很快就下课。等下我跟体育老师打声招呼,你就在医务室好好休息完整节课,不用赶回操场。”
      清理干净伤口,他拿出无菌纱布,小心盖在擦伤处,撕下医用胶带,一点点固定好纱布边缘。做完这一切,他把棉签和废弃垃圾收拾好丢进垃圾桶,把医药箱放回柜子。
      “搞定。”沈星航拍了拍手,抬眼看向伊朵,“这几天尽量少跑跳,伤口别碰水。要是之后疼得厉害,再来医务室找校医看看。”
      伊朵试着轻轻活动脚踝,刺痛缓和不少,弯起眼睛笑:“真的谢谢你,今天多亏有你。”
      “小事一桩。”沈星航挠挠后脑勺,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浅红,靠在柜子边,随意闲聊,“等下下课我过来接你回教室,你乖乖在这儿坐着,别自己下地走路。”
      伊朵点点头,应了一声。
      操场上的时间慢慢流逝,自由活动的哨声吹响,队伍就地解散。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或是坐在看台聊天,或是结伴散步。偌大的操场到处都是成群说笑的人,唯独初柳孤零零站在一旁。
      身边没有伊朵,陌生的喧闹将她包裹,局促感一点点漫上来。她无所适从地四处张望,心里觉得无聊又尴尬。体育课的规定很严格,解散之后,所有人只能待在操场区域,除了去卫生间,不能随意到处走动。
      初柳站在看台边犹豫许久,目光望向远处教学楼的方向。她脑海里冒出画室的画面,安静空旷,没有嘈杂人声,只有画架和素描纸。那里是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地方。她心里权衡,想着稍微绕路过去,短暂待一会儿,应该不会被发现。
      打定主意,初柳抬脚,慢慢朝着教学楼走去。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喧闹的呼喊声扑面而来。陈之涵已经和几个同班男生来到球场,正准备打球,抬眼一瞥,恰好看见初柳独自朝着教学楼方向走。
      他心里下意识猜想,她大概是想去卫生间,便没有多想,目光收回,接过队友抛来的篮球,抬手运球,继续和同学们打球。
      初柳一路走到美术教室,轻轻推开门。画室里安安静静,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倾泻而下,落在一排排木质画架上,铅笔屑散落在桌面,空气中弥漫着素描纸特有的纸浆气息。
      她走到自己固定的位置,拉出椅子坐下,伸手探进帆布画袋,打算拿出上次没画完的素描继续动笔。指尖摸索,抽出一张薄薄的画纸。
      目光落在纸面的那一刻,初柳浑身一僵。
      是那张前任的素描头像,还没有画完。纸上的轮廓,是她曾经一笔一笔耐心勾勒出来的模样。她盯着画面,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底翻涌复杂的情绪。那段感情留下的印记还没有彻底消散,心底残存一丝念旧,舍不得就这样丢掉。她沉默片刻,随手把这张素描放到桌子的边角,拿起另一张静物素描,提笔继续作画。
      铅笔在纸上摩挲,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画室里格外清晰。可初柳的心始终静不下来,笔尖断断续续。过往那段感情里所有委屈、难过、被伤害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像潮水反复冲刷思绪。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缠绕着她,压得胸口闷闷的。
      她停下笔,侧过头看向桌边那张未完成的人像素描。长久的压抑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初柳伸手拿起画纸,指尖用力,一下,又一下,纸张被撕裂,细碎的纸片落在桌面,再被她扔进前面的垃圾桶。她反复撕扯,直到整张素描变成零零散散的碎片,才停下动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怅然。
      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慢慢转动,距离下课越来越近。操场那边,体育老师吹响集合的哨音,尖锐的哨声穿透空气,所有学生重新聚拢排队。陈之涵放下篮球,跟着人群回到队伍里。老师挨个清点人数,报完名单核对,眉头皱起来。除去在医务室的伊朵,队伍里还少了一个人。
      “还有谁不在?”老师抬眼扫视一圈队伍。
      人群里,陈之涵心头一动,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初柳的身影,果然没有看见她。他短暂迟疑,随即抬手,平静开口:“老师,信初柳肚子不舒服,去卫生间了,她让我跟您说一声。”
      体育老师点点头,没有多追问:“好,那人数没问题,下课。”
      队伍散开,同学们说说笑笑返回教学楼。
      课间的走廊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初柳收拾好画具,从画室走出来,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沿着走廊迎面往前走。陈之涵正好路过画室门口,一眼看见迎面走来的她。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陈之涵下意识转头看向画室大门,门虚掩着,没有锁。他停下脚步,心里生出一丝好奇,推开门走进画室。
      午后阳光依旧铺满房间,目光扫过地面,垃圾桶里散落着大量纸片碎片,还有不少碎纸落在桶外的地板上。陈之涵蹲下身,捡起一片最大的纸块。纸上看着像是一张男青年的素描头像,线条还没有收尾,明显是一幅没完成的作品。
      他低声在心里自问:是信初柳撕的吗?为什么要把画撕碎?
      陈之涵沉默片刻,弯腰,一点点拾起散落在地上所有碎纸片,全部收进垃圾桶。他走到初柳的画架前,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人物素描,笔触凌乱,明暗处理远不如她平时作品那样细腻稳定,能看得出来作画的时候心绪不宁。
      他轻轻带上画室的门,转身走回教室。
      教室里,伊朵已经从医务室回来,安坐在座位上,膝盖盖着薄薄的校服外套。初柳已经回到同桌位置,正微微俯身,低声询问伊朵膝盖的伤势,眼神满是关切。
      陈之涵慢慢走到初柳座位旁边,停下脚步,声音清淡,不刻意张扬:“信初柳,跟你说两件事。刚才你离开画室,门忘记锁了,有空记得回去锁上。还有体育课收尾集合清点人数的时候,老师发现你不在,我跟老师说你肚子不舒服去卫生间了。”
      初柳抬起头,愣了一下,心里了然,轻声向他道谢:“谢谢你,陈之涵,麻烦你了。”
      伊朵听见对话,侧过头看向初柳,眼睛弯起来,语气轻快:“我刚才还在担心,我不在操场,你一个人待着会无聊,原来你跑去画室画画啦。”
      初柳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轻轻应声:“是啊哈哈。”
      伊朵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初柳的胳膊,没有察觉她心底翻涌的情绪,自顾自继续说着:“画室安静倒是挺好的,就是下次如果再单独过去,记得小心一点,别被老师撞见啦。我的膝盖好多了,沈星航帮我包扎得很稳妥。”
      旁边的沈星航听见这话,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小事情,擦伤而已,休养几天就没事。”
      初柳看着眼前两人鲜活的模样,轻轻点头,目光飘向窗外,心底依旧残留着撕碎素描之后,那一阵酸涩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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