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她，与猫》月元猫

21、课间 冰凉的

　　冰凉的雨丝被单元门的玻璃隔绝在外，楼道里暖黄的灯光落下来，将初柳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抬手摸了摸肩膀，方才在伞下，没有沾到半点雨水，反观陈之涵，半边校服都浸透在雨里，深色的水渍沿着布料的纹路慢慢晕开。初柳攥紧画袋的背带，转身推门走进楼道，一步步踩着台阶向上走。
　　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她将湿漉漉的帆布鞋脱在玄关，把沉重的画袋靠在墙边，径直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淌过四肢，洗去一身潮湿的寒意，文化课带来的疲惫，好像也被热水冲淡了几分。
　　等洗完澡，初柳换上柔软宽松的家居服，踩着棉拖鞋走到卧室窗边。玻璃窗蒙上一层薄薄水雾，外面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密密麻麻敲打着楼下的树叶。她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望着灰蒙蒙的雨夜，小声喃喃自语。
　　“哎呀，幸好刚刚陈之涵打伞把我送回来了，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卧室门轻轻被顶开，两只家养的猫咪一前一后钻了进来，橘猫轻巧跳上床沿，另一只灰猫绕着她的脚踝来回打转，柔软的尾巴扫过她的小腿。初柳弯下腰，伸手轻轻抚摸猫咪蓬松的脑袋，紧绷了一整天的心，慢慢松弛下来。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一连串消息提示弹了出来。她这才恍然想起，放学之后只顾着躲雨，又跟着陈之涵一路撑伞回家，完全忘记要给伊朵报平安。
　　点开聊天框，伊朵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往下排列。
　　【柳柳，你到家了吗？雨越下越大了。】
　　【再不回我消息我就要担心了。】
　　初柳指尖飞快敲击屏幕，回复消息。
　　“我早到家啦，忘记跟你说了，刚才去洗了澡没看手机。”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两秒，伊朵的回复立刻跳出来。
　　【吓死我了！害我担心你。】
　　初柳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唇角不自觉弯起，指尖打字：“我没事啦。”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伊朵的消息停顿片刻，新的文字弹出，“你今天下午在画室吃的那个面包，是你从家里带去学校的吗？”
　　初柳看着这条消息，愣了愣，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画室里，陈之涵递来面包的画面，骨节干净的手，耳尖淡淡的红，还有那句温和的借口。她缓缓打字回复。
　　“不是，那个是陈之涵给我的，他说是中午打算吃饭的时候准备吃的，后来吃得太饱了，不想浪费，就给我了。”
　　消息发送出去，手机安静了几秒，伊朵的消息再次弹出，带着几分意外。
　　【嗯？真的吗？可是我大课间去小卖部的时候，清清楚楚看见他在买这款面包，就是你吃的那一款。】
　　初柳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心脏轻轻一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窗外雨声沙沙，卧室里安静下来，她脑子里反复回想陈之涵当时说的话。他明明是课间特意去小卖部买下的面包，为什么要找这样一个理由交给自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漫上心头，有诧异，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心底悄悄泛起细碎的暖意。她对着屏幕，慢慢敲出文字。
　　“啊？真的吗，你没有看错吧？”
　　【肯定没有，我看得很清楚。】伊朵紧跟着发来消息，带着探究，“你说他什么意思？专门给你买面包？”
　　初柳垂着眼眸，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壳边缘，脸颊微微发烫。她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陈之涵性格安静内敛，大概只是单纯不想食物浪费，没有别的心思。她打下一行字：
　　“可能买错口味了不想吃，不想浪费给我了。”
　　她刻意把心里那点冒头的悸动压下去，不愿意往更深的地方揣测。上一段失败的感情留下的防备，像是一层薄薄的壳，下意识阻止她去幻想旁人特殊的好意。
　　伊朵发来一个半信半疑的表情：【好吧，暂且这么想。不过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初柳看见消息，连忙岔开话题，不想继续讨论这件事。手指快速打字：“不说这个啦，你晚上是自己回家的吗？”
　　【不是呀，在校门口碰到沈星航，就跟他一起走了。】伊朵的消息附带一个生气的表情包，【说到这个我就来气！路边有个大水坑，他故意往里面一跳，泥水直接溅了我一身新衣服！我回家洗了好久才洗干净。】
　　初柳看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仿佛能够想象沈星航大大咧咧的模样，还有伊朵又气又无奈的神态。她回复：“沈星航也太调皮了，你有没有好好说他？”
　　【我说了，他还嬉皮笑脸跟我道歉，转头又讲段子逗我。】伊朵发来消息，两个人一来一回，随意闲聊着班里的琐事，画室的静物作业，还有明天要继续讲解的数学错题。
　　聊着聊着，初柳抬眼望向墙上的时钟，时间已经很晚。她敲下文字：“时间不早啦，我准备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好，晚安柳柳，明天见。】
　　“晚安，伊朵。”
　　退出聊天界面，初柳把手机放到床头柜，躺倒在床上。猫咪跳上床，蜷在她的身侧，发出轻轻的呼噜声。窗外的雨依旧持续落下，雨点敲打玻璃，是平缓又安静的白噪音。
　　可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浮现下午画室的画面。陈之涵递面包的手，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傍晚雨幕里，悄悄向她倾斜过去的黑伞。伊朵的话在心底盘旋——他是特意在小卖部买的面包。
　　初柳翻了个身，鼻尖好像还隐约残留着面包淡淡的麦香。她忍不住猜想，会不会真的是买错口味？还是另有别的原因？念头翻来覆去，没有答案。思绪慢慢变得朦胧，疲惫席卷上来，她在淅沥的雨声里，慢慢沉入梦乡。
　　同一小区另一栋楼，陈之涵的房间里亮着一盏书桌台灯。
　　他刚刚洗完澡，宽松的棉质睡衣领口微微敞开，乌黑的湿发没有吹干，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落在肩膀的布料上。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雨声连绵。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暖光落在桌面，他伸手，从书本夹层取出那张初柳的数学小测卷子。
　　卷子上大片红色叉号，不少填空和大题位置写着刺眼的零分。陈之涵捏起黑色水笔，指尖落在卷面，一点点梳理每一道错题。他细心标注错误根源，在旁边写下基础知识点，还在空白处写下简化的解题思路，尽量写得浅显易懂，方便初柳看懂。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他一边写，一边低声默念题目，偶尔停下，思索用什么样的说法讲解，初柳更容易理解。
　　目光扫过满页的红叉，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初柳在绘画上灵气十足，可面对数学公式，确实格外吃力。他认认真真把整张卷子全部梳理完毕，每一道错题都做好详细批注。
　　等全部整理完成，头发上的水分也慢慢风干。陈之涵把卷子小心对折，放进课本里面收好，抬手关掉台灯。房间瞬间陷入昏暗，只剩下窗外雨雾淡淡的微光。他躺上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傍晚伞下初柳安静的侧脸，慢慢入睡。
　　一夜的雨，在天亮之前渐渐停歇。
　　翌日，星期三。清晨云层依旧厚重，空气湿润清凉，泥土与青草的气息铺满街道。初柳早早起床，简单吃过早餐，背着书包出门。
　　早读、文化课一节节推进，转眼就到了上午的大课间。教室里面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起身走动，喝水、聊天。伊朵下课铃一响，直接趴在课桌上，脑袋埋进臂弯里，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初柳轻轻转过身子，面向斜后方的陈之涵。
　　陈之涵抬眼看向她，伸手从课本里面取出那张数学卷子，递到初柳手中。初柳伸手接过，目光落在卷子上，不由得怔住。整张卷子所有错题旁边，全部写满工整细致的批注，还有补充的公式、简便思路，空白区域都被写得满满当当。
　　“你昨晚整理的？”初柳轻声开口，眼里带着惊讶。
　　“嗯。”陈之涵微微点头，指尖点在卷子第一道大题，“我们从这道开始讲。这道题你主要是公式记错了，你看这里……”
　　他压低声音，慢慢讲解题思路，语速平缓，尽量把复杂的步骤拆解开。初柳握着笔，认真倾听，时不时点头，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就轻声打断他。
　　“这里我还是有点绕，为什么要这样变形？”初柳皱起眉，指尖点在解题步骤上。
　　“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不用硬套公式。”陈之涵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试卷上，耐心解释，“把已知条件拆开，先算出基础数值，再带入方程，这样会简单很多。”
　　初柳跟着他的思路慢慢思索，恍然大悟，拿起笔在卷子空白处重新演算。
　　窗外有风穿过，推开半敞的窗户，带着雨后草木清新的气息吹进教室。初柳披散的长发被风掀起，一缕缕发丝轻轻扬起，落在脸颊边。淡淡的洗发水清甜香气，顺着风，飘到陈之涵的鼻尖。
　　他侧头看向初柳，看着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的长发，目光落在她的侧脸，无意识低声喃喃：“好香……”
　　声音很轻，几乎融进教室里嘈杂的喧闹里，却刚好飘进初柳耳朵。
　　初柳停下手里的笔，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疑惑：“嗯？”
　　陈之涵猛地回过神，耳尖迅速染上一层浅红，连忙移开视线，收回目光，手指点在试卷上，稳住语气：“没什么，我们继续说这一题。”
　　初柳眨眨眼，低头重新看向试卷，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没有继续追问。风还在从窗外吹进来，发丝轻轻拂动，她安静听着陈之涵继续讲解剩下的数学错题。
　　教室前方，几个男生打闹说笑，远处走廊传来走动的脚步声，伊朵依旧趴在桌边熟睡，长长的睫毛落在眼睑下方。阳光慢慢穿透云层，一点点透过窗户洒落在桌面，落在摊开的数学试卷，落在两个人之间安静流淌的空气里。少年少女的心事藏在书页与习题之间，淡淡的，像雨后风里悄然漫开的青草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