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她，与猫》月元猫

20、相助 周二清

　　周二清晨的天色是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厚厚地压在楼宇上空，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预告着一场即将落下的雨。初柳站在玄关换帆布鞋，爸爸手里捏着一把黑色折叠伞递到她面前。
　　“今天看着要下雨，柳柳你要不要把伞带上。”
　　初柳抬眼望向窗外，虽然天色暗沉，却没有雨滴落下的迹象，她摆了摆手，背上沉重的画袋。
　　“没事儿爸爸，看这样子今天不会下雨的，带着伞太麻烦了。”
　　她没再接那把伞，推门走进清晨微凉的风里。四月的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路边的草木被水汽浸得沉甸甸，叶片垂着晶莹的露珠。初柳一路快步走向学校，心里还惦记着上午发下来的数学小测。她偏爱画笔与颜料，文化课于她而言，永远是压在肩头沉甸甸的负担。
　　早读课的读书声渐渐消散，数学课如期而至。数学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昨天随堂小测的卷子，现在发下去。”
　　一张张试卷顺着课桌依次传递，初柳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等到卷子落在自己桌面，红色的分数刺得她眼睛发酸。结果和她预想的一样，成绩很不理想。她指尖轻轻攥住试卷边角，指尖微微泛白，心底漫开一层无力的沮丧。
　　试卷继续向后传，落到斜后方陈之涵手中。他平静地扫过卷首的分数，是全班第一。周围几个同学悄悄回头，低声惊叹，他只是淡淡垂眸，安静地将卷子收在课本内，没有过多反应。
　　初柳垂着眼，目光落在卷面上密密麻麻的演算错题，心里闷闷的。她天生偏爱色彩与线条，面对数字和公式，总是觉得吃力。一整个上午剩下的课，她都有些魂不守舍，窗外的阴云，仿佛沉甸甸压在了她心上。
　　终于等到中午放学，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结伴往食堂走去。伊朵收拾好书本，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初柳，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柳柳，走啦，咱们去食堂吃饭。”
　　初柳摇了摇头，唇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心底沉甸甸的提不起胃口。
　　“我不饿，今天中午就不去吃饭了。你和沈星航去吧，我打算去画室，趁着午休画一会儿素描。”
　　伊朵微微蹙眉，一眼就看出她情绪低落，想起上午发下来的数学卷子，心里了然，轻声劝她：“多少吃一点啊，空腹很难受的。”
　　“真的没事，我就想安静待会儿。”初柳拿起放在桌边的素描本，“你们快去，别等我了。”
　　沈星航已经走到伊朵桌边，大大咧咧笑着，眉眼明亮。
　　“伊朵，快点，晚了食堂的糖醋排骨就被抢光了！”
　　伊朵回头看了看初柳，见她态度坚定，只好点点头。
　　“那我们先去，你要是饿了记得找点东西吃，有事随时找我。”
　　“好。”
　　伊朵跟着沈星航走出教室，两人并肩走向食堂。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沈星航熟练地排队，时不时侧过头和伊朵搭话。
　　“我跟你说，昨天我刷短视频，看到一个超搞笑的段子，讲给你听听。”沈星航说着，眉飞色舞，目光一直悄悄落在伊朵侧脸，眼底藏着连他自己都小心翼翼珍藏的欢喜。
　　伊朵被他逗得弯起眼睛，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就整天记这些乱七八糟的，上次数学考试还考砸了。”
　　“哎呀，学习归学习，快乐归快乐嘛。”沈星航嘿嘿一笑，打好两份饭菜，端着餐盘，和伊朵一起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就在不远处，陈之涵端着餐盘独自坐下。他抬眼扫过食堂来往的人群，看见了伊朵和沈星航坐在一起，却没有看见初柳的身影。他心里悄悄生出一丝疑惑，初柳往常中午大多会和伊朵一起来食堂，今天怎么没来？他安静低头吃饭，心里默默猜想，不知道初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此刻画室里格外安静，午后淡淡的天光从高高的玻璃窗透进来，落在画架与石膏静物上。空气中弥漫着炭笔与素描纸独有的干燥味道。初柳支起画架，拿起炭笔，试图沉下心勾勒静物轮廓。可脑海里反复闪过那张数学试卷上刺眼的红色分数，心绪纷乱，笔尖在画纸上反复停顿，线条凌乱。
　　她尝试画了许久，始终无法集中精神，心底的挫败感不断翻涌。炭笔轻轻搁在画板边缘，初柳叹了口气，没了继续作画的心思。她收拾好画具，慢慢走回教室，趴在课桌上，打算趁着午休睡一会儿，暂时躲开心里的烦闷。
　　午休结束，上课预备铃响起，教室里渐渐坐满学生。金老师走到初柳课桌旁，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她到走廊。
　　走廊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阴云依旧笼罩天空。金老师神色温和，语气却带着认真。
　　“初柳，你的专业能力我一直很认可，是很有潜力的学生。但是你要清楚，美术高考不是只看专业课。”
　　初柳垂着头，安静听着，心里已经预料到老师要说的话。
　　“只靠专业成绩，是没有办法考上理想大学的。文化课必须跟上，不能一直放任不管，要多花时间努力。”
　　初柳轻轻点头，喉咙微微发紧：“我知道了金老师，我会尽量努力。”
　　谈话结束，她走回教室，心里更加压抑。下午就是她喜欢的色彩课，可往日能让她安心的颜料与画笔，此刻也没法抚平她心底的低落。她坐在画架前，蘸取颜料，心思却飘忽不定，画笔下的色块，也少了往日鲜活的灵气。
　　第一节色彩课下课，教室里短暂放松下来。伊朵放下画笔，立刻凑到初柳身边，一眼就看出她心不在焉，眉头轻轻皱起，压低声音关切询问。
　　“柳柳，你今天怎么了？画画的时候一直走神，脸色也不太好。”
　　初柳握着调色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盘沿，轻声把金老师找她谈话的内容告诉了伊朵。
　　“金老师找我谈话，说我文化课太差，就算专业再好，也很难考上大学。”
　　伊朵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一直担心初柳会因为文化课的压力自我内耗，轻声安慰：“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我们想办法。”
　　两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刚好被拎着水桶，准备去换水回来的陈之涵听见。他脚步顿在不远处，安静听完她们的对话，心里明白了，初柳闷闷不乐，是因为文化课成绩，中午也没有吃饭。他没有上前打扰，默默提着水桶回到位置上。
　　课间，陈之涵独自走到学校小卖部去买水。小卖部的暖光灯照亮一排排货架，玻璃柜里摆放着面包、牛奶和零食。他目光扫过货架，停顿在袋装吐司面包上。他想起初柳中午没有吃饭，犹豫片刻，伸手取下一袋面包，付了钱，把面包揣在校服口袋里，回到画室。
　　后半节课，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画笔摩擦画纸的沙沙声响。初柳专心调整画面色彩，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她脸颊一热，窘迫地低下头，希望没有人听见。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干净的手从侧后方伸到她眼前，手里拿着那袋面包。
　　“给。”陈之涵的声音轻轻响起，他微微别过脸，耳尖泛着淡淡的红，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本来打算中午吃完饭之后吃的，后来吃得太饱，就没吃下，给你吧。”
　　初柳愣了愣，抬眼看向他，胃部空荡荡的饥饿感阵阵传来，她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面包。
　　“谢谢你。”
　　陈之涵在她身侧坐着，看着她拆开包装袋，小口大口地吃着松软的面包，低声开口问道：“你中午没有去食堂吃饭？”
　　初柳咬着面包，点了点头。
　　“是怎么了吗？”陈之涵刻意装作刚刚才知道这件事，温和地询问。
　　初柳咽下嘴里的面包，强颜欢笑，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点故作轻松：“噢，没事，不就是上午数学成绩出来了嘛，考得不太好，所以没什么心情吃饭。”
　　陈之涵安静听着，沉默几秒，轻声提议：“那个……要不等有空，我帮你看看卷子？你专业课上教了我不少，我帮你看看数学卷子，互相帮忙。”
　　初柳猛地抬眼，眼里瞬间亮起光。她记得，陈之涵的数学是全班第一。惊喜一下子冲淡了心底大半阴霾，她连忙开口：“真的吗？太谢谢你了！明天上午大课间怎么样？”
　　“好。”陈之涵轻轻应下。
　　一袋面包下肚，暖意慢慢填满胃部，初柳心里的低落消散了许多，后半节课，她重新找回状态，专心投入色彩绘画。画完之后，她把空面包袋随手放在桌边。
　　坐在初柳后方的伊朵，无意间瞥见那个面包包装袋。她想起大课间去小卖部买零食的时候，亲眼看见陈之涵买下这款面包。伊朵心里悄悄一动，暗自思索：那不是陈之涵课间买的面包吗，怎么会在初柳手里？难道是专门买给初柳的？
　　时间缓缓流逝，窗外的天色愈发昏暗，云层压得更低，风刮过玻璃窗，发出呼呼轻响。眼看快要放学，雨意越来越浓。初柳望向窗外，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下雨。
　　可放学铃声响起的瞬间，细密的雨丝哗啦啦落了下来，敲打着教学楼的玻璃窗，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在窗外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
　　伊朵收拾好画具，转头看向初柳：“柳柳，你带伞了吗？外面下雨了。”
　　初柳心头一紧，早上出门的时候执意没有拿伞，但她没有说实话。她知道伊朵的雨伞很小，只能遮住一个人，如果两人同行，谁都会被雨水打湿，她不想拖累伊朵。于是她轻轻摇头，撒了一个善意的谎。
　　“我带了。”
　　伊朵看向窗外滂沱的雨：“那我们快走吧柳柳，趁雨还没有变大。”
　　初柳连忙开口，找了个借口：“外面雨太大了，你先走吧。我东西还没收拾完，等下还要去一趟厕所，我晚点自己走。”
　　伊朵半信半疑，看着窗外的大雨，犹豫片刻。
　　“好吧，那你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你也是。路上小心。”
　　初柳看着窗外瞧着这雨估计一会儿就停了。
　　画室里渐渐空了，初柳慢慢收拾好画具，前往教室去手机保管箱取出手机，独自走到教学楼大门的廊檐下。她抬头望着漫天落下的雨，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她静静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雨幕，心里发愁，不知道雨什么时候才会停下。
　　“你怎么不回家？没带伞？”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初柳猛地回头，看见陈之涵站在身后，目光落在她空空的双手，一眼就看出她并没有携带雨具。
　　初柳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嗯……”
　　“走吧，打我的伞，一起回去。”
　　陈之涵抬手，按下伞柄的按钮，黑色的雨伞“啪”地撑开，稳稳举在半空。初柳抬眼打量，伞面宽大，足够容纳两个人并肩行走。
　　“那……谢谢你。”初柳低声道谢，迈步走进伞下。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雨水不断敲打伞面，发出持续的哒哒声响。人行道积起浅浅水洼，两人脚步放轻，避开积水。陈之涵不动声色，悄悄将雨伞往初柳这一侧倾斜，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慢慢被冰凉雨水打湿，校服布料浸上深色水渍。
　　初柳无意间瞥见他肩头湿掉的布料，连忙轻声提醒：“伞歪了，你的肩膀淋湿了。”她说着，伸手轻轻推了推伞柄，想把伞往他那边挪一点。
　　“没事。”陈之涵轻轻按住伞，没有让她调整，目光看向前方被雨雾模糊的道路，“我这边没关系。”
　　雨雾笼罩街道，路边行道树被雨水冲刷，树叶鲜亮湿润。两人安静并肩前行，偶尔简短交谈几句，雨声包裹着两人，氛围安静柔和。一路走到初柳家所在的小区楼下。
　　初柳停下脚步，再次向他道谢：“今天真的麻烦你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没事。”陈之涵淡淡回应，微微颔首，转身撑伞，走向隔壁楼栋。
　　初柳站在单元门檐下，望着他走入雨幕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雨水依旧不停落下，可方才伞下的暖意，久久留在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