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十三章 永不停息的雨   在“飞 ...

  •   在“飞马行动”过去之后的那一周里,506团的任务防线顺着河流向东推移,接管了原本属于501团的那片低地。

      大规模的阵地战似乎暂时停歇了。前线的行动仅仅停留在那些小分队的侦察与巡逻上。但那并不意味着这片土地已经变得安全。对岸的德国人依旧占据着北岸的高地,那些隐蔽在暗处的敌人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随时都可以向那些暴露在视线里的目标倾泻迫击炮的火力。

      10月31日的夜晚,一场发生在大堤东线铁路旁的误伤事件,几乎是以一种荒谬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结束了穆斯·海利格作为E连连长的短暂生涯。

      那天晚上,刚刚成为副营长的温特斯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文件,便拿起了电话,打给了现任E连连长穆斯·海利格。

      “穆斯,今晚我们去检查一下E连东线的哨位吧。”他在电话里这样说道,“上个星期,有一小股德国人曾经在那片区域突破过防线。”

      海利格答应了。

      晚上九点,夜风在旷野上吹过。那条乡间小路因为下了好几天的秋雨而变得很泥泞。温特斯和海利格肩并肩地走在那条只有六七英尺宽的道路上。道路两旁是排水沟,有着大约三英尺的落差。

      2排排长哈里·韦尔什的指挥所,就设在一个距离铁路只有不到五十码的谷仓里。为了避免发生误伤,温特斯在出发前特意给韦尔什打过电话,告诉了他今晚的行程。

      “我当E连连长不过四个月,穆斯。”温特斯一边走着,一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身旁的新连长,“在我之前是米汉,再往前,是索伯。”

      “但你是他们唯一认识的战斗指挥官,迪克。”海利格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低沉,“况且……我是从别的连调来的,他们需要时间来适应我。”

      “你知道他们打哪儿来,还知道他们的过往,这就足够了。”温特斯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这位同僚,语气很笃定,“坚持下去,穆斯。训练出新的排长,信任你的士官。你会把他们带得很好的。”

      就在他们说着这些话,并且海利格觉得他们离韦尔什的指挥所已经不远了的时候,前方那片黑暗的隐蔽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喝令。

      “站住!”

      那是一个因为过度紧张而变了调的声音。

      海利格是个出了名镇静的军官,可是在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下,他还是本能地吸了一口冷气。就是这轻微的一声吸气,让走在旁边的温特斯立刻警觉了起来——他意识到,海利格在这一瞬间,把今晚的口令给忘了。

      “我是穆斯·海利格。”海利格试图用自己的名字来化解眼前的危机。

      “不要开枪!”温特斯也跟着大声喊道。

      可是,他们的话音甚至还没来得及落下,三声枪响就在夜空中炸开了。

      一看到前方黑暗中亮起的火光,温特斯的身体便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他向左侧猛地一扑,直接滚进了路边那条三英尺深的排水沟里。

      可是海利格却没有那么幸运。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这位新任连长倒在了泥泞的小路上。

      海利格的左肩和右腿都中弹了。他的小腿肚看起来就像是被子弹整个打爆了一样,鲜血不断地涌出来。温特斯手忙脚乱地从急救包里掏出止血带和绷带,开始为他包扎。

      “穆斯,保持清醒!看着我的眼睛!”温特斯大声喊着。

      海利格痛得浑身都在抽搐,他的脸在月光下一片惨白。

      几分钟后,急促的脚步声又一次响了起来。那个开枪的年轻士兵跑了过来。当他看清倒在血泊里的人是谁时,他整个人几乎崩溃了,声音里全是哭腔:“对不起……长官,实在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快去找韦尔什中尉拿担架!”温特斯头也没抬地吼道。

      那个新兵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当他们终于把海利格抬上担架,送到救护车旁时,海利格已经流了太多的血,几乎晕厥过去。医疗兵尤金·罗跳上车,开始检查伤势。

      “给他打吗啡了吗?”尤金皱着眉头问道。

      “打了。”哈里回答。

      “打了多少?”

      “不知道……不记得了。可能两、三针吧。”

      听到这个回答,尤金猛地抬起头:“可能三针吗啡?老天,你想害死他吗?!”

      “好像是两针。”哈里的底气明显不足。

      “重要的是我得知道他到底注射了多少剂量!”尤金在海利格的上衣里翻找着,“我在他身上连一个用过的注射器都没找到!你们甚至没把空管别在他的衣服上做标记!”

      “对不起,医务兵,他非常痛苦,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哈里和温特斯站在车旁说道。

      “幸好他是个大个子,或许还有生还的机会。”尤金冷冷地看着他们,“但你们是军官,是成年人,你们应该知道!”

      救护车的门重重地关上了。温特斯站在泥泞的路上,看着远去的车灯消失在视野中,随后,温特斯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新兵问道:

      “孩子,你是哪儿的人?”

      ......

      当这个消息在第二天清晨传到裴秋耳朵里时,她正伏在案头,对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德军补给列车时刻表上做着最后的交叉核对。

      “开枪的是个从怀俄明州来的新兵。在那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他大概是被自己脑子里的恐惧给吓破了胆,甚至都没等口令对完,就直接清空了那支加兰德步枪的弹匣。”

      当路易斯·尼克森靠在情报室那扇漏着风的窗边,向他的翻译员陈述着昨晚在那条泥泞大堤上发生的事时,裴秋握着钢笔的手指在纸页的边缘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她并没有立刻抬起头。

      “海利格中尉的情况怎么样?”

      “尤金·罗在救护车上替他扎了止血带,人已经连夜送到后方去了。能不能保住那条腿,得看那些外科医生的本事。”尼克森偏过头,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他的战争算是彻底结束了。”

      听到这位情报官用那种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平淡语调,给出了这样的宣判时,裴秋才将那支钢笔轻轻地搁在了桌面上。

      她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在那些堆积着的德语电文上略微停留了片刻,带着些许叹息说道:“海利格中尉是一个出色的指挥官。他有能力带着那些大兵们走过最艰难的防线,他只是……缺少了一点点运气。”

      “是啊,他是个好人,也的确是个好长官。只是有时候,运气往往比战术手册要管用得多。”尼克森转过身,将那杯一口都没有喝过的冷咖啡随手放在了窗台上,“不过,他现在倒是可以回到后方去,在野战医院里和杜克曼作伴了。我只希望,杜克曼那小子死里逃生的好运气,能够多多少少地分给他一点吧。”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裴秋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那个有着一头金发、且总是充满着活力的女孩,前几天,这个女孩告知了她杜克曼活下来的好消息。

      裴秋:“佩妮会在那里的。她能照顾好送往那里的每一位伤员。只要有她在,总不会太难熬。”

      尼克森听罢,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将手插进野战夹克的口袋里,用一种难得轻快的语调说道:“说到这个,我大概应该要提前向你那位勇敢的护士朋友道一声恭喜了。杜克曼那份压在军法处好长一段时间的结婚报告,终于在昨天走到了下一个审批流程。如果师部的那群官僚们没有再弄出什么新的岔子,或许再过上一小段时间,你的那位好友,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杜克曼太太了。”

      这句话让坐在书桌前的女孩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并在那短暂的一瞬间陷入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怔愣之中。而后,那种由衷的喜悦便顺着她的眼底漫延开来。

      在过去这几个月里,她看过了太多因为那一纸冰冷的阵亡通知书而彻底碎裂的期盼,以至于当这种真真切切的、属于普通人的喜讯突然降临时,她甚至需要花上几秒钟的时间,去确信自己并没有听错。

      “这可真是太好了。”她轻声喃喃着,那声音低得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份在来之不易的幸运,“这真是一件大好事。”

      “谁说不是呢。”尼克森挑起一侧的眉毛,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那只随身携带的银质酒壶,拧开盖子给自己灌了一口,随后在酒精的刺激下发出了一声带着几分看透生死意味的喟叹,“好歹,她不用去军需处领杜克曼那笔少得可怜的抚恤金了。能够领一个活生生的人回去……那当然永远都是最好的了。”

      说到这里,这位情报官停顿了一下。他将手里的酒壶妥帖地揣回口袋,深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转了转,十分自然地将这个话题引向了坐在桌前的人。

      “那么你呢,秋?你们又是怎么打算的?”

      裴秋有些错愕地抬起头,似乎一时间还没能从好友幸存并即将成婚的喜悦中完全抽离出来。

      “打算?”她用一种带着些许茫然的语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看着对面的男人,“什么打算?”

      “别告诉我,你从来都没有想过你和迪克以后的事。”

      当那层刻意维持着的窗户纸,就这样被直白地捅破时,裴秋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了一抹温热的红晕。但那份属于年轻女人的羞窘仅仅维持了短暂的片刻,她便垂下眼睫,用一种带着几分闪躲的目光,避开了尼克森那过分锐利的注视。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尼克森上尉。”她将视线重新投向了桌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德文手稿上,“过早地去为一段感情下定论,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实在是一份太过沉重的负担。”

      在这间只有雨声不断敲击着窗玻璃的屋子里,裴秋停顿了许久:“尼克森上尉,其实我很清楚。在迪克选择和我走到一起之前,他的心里一直都充满着焦虑……我能感觉得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在无形中给他添了不少的麻烦。”

      听到这样一番带着自省的话语,尼克森那原本还带着几分散漫的目光,渐渐变得专注了起来。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安静地靠在墙边,听着眼前的女孩那些深藏在心底的思绪。

      “他是一个只要做出了承诺,就会负责到底的好人。可现在是战争时期,瞬息万变的战场连他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清晨都无法保证。我知道,他是怕我会伤心……”

      裴秋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与叹息的浅笑:“也正因为如此,我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去向他奢求什么虚无缥缈的未来呢?”

      “他每天在营部里需要去操心那么多大兵们的生死,还要去应付师部那些调令,那已经是一件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我不想再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去给他增加压力。”裴秋将那支钢笔重新拿回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笔杆,“我只想珍惜现在的每一天,好好地陪在他的身边。至于未来……”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阴云冷雨。

      “……那就要看,我们的缘分是不是真的能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当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时,那双向来温和的黑色眼眸里,掠过了一抹忧伤。

      然而裴秋的这份忧伤,并不是因为担心她自己的未来要何去何从,也不是因为眼前的这场连绵多日的冷雨的阴郁,更不完全是为了她的那位此刻正在因为文件而苦恼的红褐头发的副营长恋人。裴秋的脑海中闪过的,是一些属于过去的、几乎快要被她忘却的记忆:

      “秋,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了……”

      那句带着哽咽的低语,仿佛还萦绕在耳畔。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永不停息的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