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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辛苦了,温特斯法官 在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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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被账册与无休止的文书填满的营部里,日子虽然显得枯燥,但那些与参谋们朝夕相处的时光,终究还是为温特斯带来了些许难得的鲜活气息。尤其是当他面对那位总是习惯在深夜靠着酒精麻痹神经,又在清晨赖床不起的情报官时。
十一月初的清晨,温特斯准备提早前往一个连队进行视察。他派了一名传令兵去叫醒路易斯·尼克森。然而,对于那位沉溺于睡梦中的上尉而言,这种程度的唤醒显然毫无作用。那个家伙就像往常一样,不管别人在门外说些什么,都死死地缩在自己的军用睡袋里,根本不肯挪动半分。
面对这种情况,温特斯只能亲自迈开步子,走向了走廊另一头那间属于情报官的暗室。
尼克森的屋子里昏暗得有些看不清陈设,紧闭的百叶窗将外面的光线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这位情报官的睡相实在算不上体面,他整个人像是一只蜷缩起来的虾米,完完全全地裹在那个厚重的睡袋里。
“你是不是该起床了?”温特斯走上前,沉声问道。
“走开……我要再睡会儿……”尼克森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发出一阵犹如呓语般的含混嘟哝。
在尝试了两次口头唤醒无果之后,向来注重效率的温特斯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的视线落在了书桌上那只半满的行军水壶上。
“你到底起还是不起?”
“走开……”那团睡袋里的人依然在不耐烦地喃喃自语。
“如果你打算继续装死,尼克。”温特斯走上前,将那只水壶抄在手里,手腕微微倾斜,“那我就得用点非常手段了。”
几乎是在微凉的液体倾泻而出的那一瞬间,睡袋里的人猛地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惨叫。但让温特斯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的,并不是尼克森的惊恐,而是在这间不透风的屋子里瞬间弥漫开来的刺鼻气味。
在意识到自己刚刚倒下去了什么东西之后,这位副营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老天,尼克!你究竟为什么会把这种东西解决在水壶里?!”温特斯不可思议地向后退去,试图避开那个正从睡袋里连滚带爬翻出来的男人。
“因为昨晚外面在下着该死的暴雨!而这栋破房子的底楼根本没有一个带顶棚的厕所!”尼克森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他毫不客气地将那双沾满了可疑液体的手,狠狠地抹在了温特斯那件笔挺的野战夹克上。
当这两个在屋子里完成了一场“洗礼”的男人,带着一身怪味推开房门时,他们迎面撞上了正端着一杯热茶走上楼梯的裴秋。
在看清眼前这两个男人的模样,尤其是闻到空气中那股根本无法掩饰的味道时,裴秋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眸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一抹错愕。她的目光在尼克森那头湿漉漉的乱发,以及温特斯那件沾着大片污渍的野战服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似乎是在很努力地消化着眼前这幅冲击性极强的画面。
如果说尼克森对于这种毫无体面可言的窘况早就已经习以为常,那么对于温特斯而言,在自己心爱的女孩面前暴露出这样一副散发着异味的狼狈模样,简直是世间最痛苦的煎熬。
这位一直在恋人面前维持着端庄与体面的长官,此刻并没有像个无措的男孩那样捂住脸或者躲藏,但他那微微僵硬的脊背和避开视线的眼神,却已然将他内心的那份局促展露无遗。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几分属于副营长的稳重。
尼克森不在意的耸了耸肩,打了个大哈欠:“早上好,裴。如你所见,这就是两个军官被迫在这片泥沼里待了太久之后,所能干出来的蠢事。”
裴秋看着眼前这两个味道不太友好的男人,她选择理智地往后退了半步:“长官们,如果我是你们,我现在就会立刻去找个能把自己洗干净的地方。”
“这正是我们打算去做的。奈梅亨的后勤站那里有充足的热水。”尼克森赞同地点了点头。
直到这个时候,温特斯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看向站在晨光里的女孩:“如果你今天上午不需要去联络点,秋。你可以拿上一套换洗衣物,和我们一起去奈梅亨。尼克能在那里替你找到一个单独的盥洗室。”
对于一个在泥泞的前线待了数周的女性而言,能够去大后方洗一个热水澡,确实是一项让人无法拒绝的提议。裴秋看了看手里冒着热气的茶杯,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两个狼狈的男人,决定应下这份好意:“那么,请你们在楼下等我五分钟。”
正如温特斯预料的那样,尼克森凭借着他那无孔不入的后勤关系,将裴秋妥善地安顿在了一栋曾是修道院的二楼盥洗室里,随后便拉着温特斯去了军官们公共的洗浴区。
一个多小时后,当裴秋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粗线毛衣,擦着还有些湿润的黑发走下楼梯时,那两个男人已经等在了吉普车旁。
听见从修道院石阶上走下来的脚步声,温特斯转过了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刚刚洗去了一身战地尘土、穿着干净毛衣的女孩身上时,他并没有说出什么过分直白的、令人脸红心跳的赞美,只是用那双充满眷恋的蓝眼睛,长久地注视着她。
裴秋并不打算在这种充斥着往来大兵的后勤营地里,去迎合那种足以让人耳根发热的注视。她径直走到吉普车旁,将手里那条还带着些许潮气的毛巾搭在臂弯里说道:“看起来,我们的副营长阁下终于重新变回了一个体面人。”
听到这句带着调侃的问候,温特斯无奈地笑了。
“我假设,”温特斯微微低下头,用那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在经过了一个小时的休整之后,你已经把今天清晨在走廊上发生的那场灾难,从记忆里彻底抹去了。”
裴秋故作认真地思索了片刻,随后坦诚地摇了摇头。
“那恐怕很难,上尉。”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蓝眼睛,“我想,那大概会成为我的记忆里,最难以忘怀的一笔。”
面对女孩的这份“坦诚”,温特斯选择了默许。他没有再去试图为自己的狼狈辩解,只是自然地伸出手,将女孩耳边一缕还没完全擦干的湿润碎发,轻轻地、妥帖地别到了她的耳后。
就在这短暂的、几乎要让人忘却了战争的温存间隙里,一阵煞风景的口哨声从吉普车的另一侧传了过来。
路易斯·尼克森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香烟,慢悠悠地绕过车头。他那头湿漉漉的头发被随意地向后抓着,整个人显然已经从那场宿醉的头痛中解脱了出来。尼克森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上车吧,两位。我们还得尽快赶回去。”
当吉普车终于停在二营指挥所的门外时,裴秋甚至还没来得及去回味自己身上残留着的那点儿肥皂清香,门内的严厉呵斥就已经闯入了她的耳朵里。一名传令兵踩着飞溅的泥水,神色慌乱地迎了上来:“ 上尉,您总算回来了!出了点状况,辛克上校在里面发火呢。”
跟在温特斯和尼克森身后下车的裴秋,在听到“辛克上校”这个名字的瞬间,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的防风大衣,踩着那些坑洼不平的水塘,跟着他们快步走了进去。
506团的最高指挥官辛克上校,此刻正背着双手站在长桌前。而在他的脚边,胡乱地散落着几罐显然是属于荷兰当地平民的腌菜、两条沾着泥巴的亚麻布床单,以及一把甚至还带着点锈迹的铁皮水壶。
“如果你能在营部多待上哪怕一个小时,迪克,你就能亲自抓到你的这群好部下,是如何像一群毫无纪律的土匪一样,去洗劫那些甚至连一片完整的屋顶都没有的荷兰平民的!”
裴秋站在离门框不远的地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温特斯的背影上。她能够清晰地看到,这位年轻副营长因为那句毫不留情的斥责而僵硬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长官的怒火中并拢双腿,站得笔直。
“听着,迪克。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把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糊弄过去的,但从今天起,这种抢掠行为必须彻底停止。一旦查实,六个月的监禁,并扣除三分之二的薪水!这个规矩,以后由你亲自来执行!”
下达完这道死命令后,辛克上校的视线越过温特斯的肩膀,落在了站在后方的裴秋身上。
“裴,这些事就由你负责整理成书面档案交到底案里。我绝不允许这帮小子在军事法庭上找到任何语言不通的借口来为自己开脱。”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裴秋在片刻的错愕之后,十分清楚自己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位怒火中烧的团长面前点头应下这份并不轻松的差事。
随着十一月荷兰气温的骤降,大兵们在寒冷与无聊的双重折磨下,开始频繁地越过纪律的底线。
临近下旬,二营的指挥所几乎变成了一个每天都会准时开庭的简易法庭。
“你们拿走了地窖里用来过冬的五罐手工果酱,两床羊毛毯,并且……还顺走了一把银质的黄油刀。”
温特斯坐在桌后,将视线从手里的那份物品清单上移开,看向站在对面的那几名士兵。
二等兵里德站在那里。
“长官,我们在那个灌满了水的土坑里快要冻僵了。我们只是需要一点能让身体暖和起来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口热水。至于那把黄油刀……长官,我当时冻得连自己在抓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位前不久还端着步枪冲在最前面的指挥官,当然知道这些大兵们在散兵坑里遭受了怎样的罪。但他此刻的身份,是这座简易法庭的法官,是那道军令的执行者。
“六个月监禁。扣除三分之二津贴。” 温特斯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响了起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了手边的钢笔,在那份判决书上工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