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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苦恼的温特斯 10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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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6日清晨,一辆吉普车顺着颠簸的小路向营部驶去。
“在整个团部里,就只有我们这支队伍,在莱茵河畔迎头撞上了德国人的主力。”路易斯·尼克森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转头看向身后的挚友。这位向来习惯用抱怨来掩饰内心焦灼的情报官,紧紧皱起了眉头,“我并没说那是件简单的事,迪克。但是,假如我们之前能顺利拿下安特卫普,我们现在早就该渡过了河,拿着充足的补给,把那些德国佬打得团团转了。”
察觉到身后的人毫无反应,尼克森不由得停顿了一下,用一种不满的目光看向那个始终保持沉默的男人:“如果我现在能打电话给艾森豪威尔将军……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一字不落。”
当吉普车停在营部门外,下了车的温特斯给出了回答。他迈着步伐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时,发现穆斯·海利格已经等在了门厅里。
“穆斯,你也来了?”
“是啊,不管是为了什么事,反正辛克上校现在很是不高兴。”
温特斯向屋内走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那是一名英国军官。
“尼克森,海利格,见过英国第一空降师的杜比上校。尼克森上尉是我们二营的参谋,这位是穆斯·海利格中尉。”辛克上校指着桌上的地图,“英军似乎在市场花园作战失利时损失了整整八千人,所以杜比上校奉命来此协调救援行动,去救出阿纳姆沦陷时被困住的那些红魔鬼部队。”
“荷兰抵抗军在河北岸十五英里外的一座沦陷城镇附近,收容了我们一百四十名兄弟。”杜比上校陈述着目前的情况,“他们今晚会设法抵达河边,在那片树林里集合。”
“从E连里选上一队人马去接应他们,带着他们尽快渡过莱茵河。”斯特雷耶少校立刻下达了指令。
“一百四十人?”尼克森有些讶异地反问。
“加拿大工兵提供了六艘船。会合点十分偏僻,而且很适合登陆,我昨晚亲自游过去确认过。”杜比上校快速说明着细节,“大约凌晨三点钟。他们会用红色电炬打出代表胜利的‘V’字信号。用美国话来说,电炬就是手电筒。”
“我们把这称作‘飞马作战’。”辛克看向自己的执行官,“鲍伯,你的二营负责此项任务,快去做吧。”
“尼克森上尉,你尽力去协助杜比上校。有任何需要,尽管来找我。”斯特雷耶转头吩咐道。
“你们现在能提供的帮助,对我们来说已经很知足啦。”杜比上校点了点头。
当所有人都在为了这场营救任务而急促地交流着战术时,理查德·迪克·温特斯——这位前不久在堤防上赢得了辉煌胜利的指挥官,却只能像一个局外人般,沉默地站在营部的边缘。他甚至连一句战术上的建议都插不上嘴。
直到那场简短的对话结束,斯特雷耶少校转过身,用手在温特斯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温特斯上尉,”斯特雷耶的声音在这位前任连长的耳畔响起,“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呈交市场花园作战后的报告,也没有交上最新的编制表,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官,我会在十三时准时交到营部。”
“我需要英国第四十三师撤退时留下的物资清单,包括口粮、医疗用品和运输工具。”
“清单,是的,长官。”
“迪克,”辛克上校的声音紧接着压了过来,“我还在等着写十月五日的褒奖令。我需要你的那份报告。”
“报告,是的,长官。”
“你要加把劲儿了,迪克。”
“是的,长官。”
这是一场足以将这个男人的耐心一点点消磨殆尽的另一种“战争”。不再是散兵坑和刺刀,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枯燥的文书、清单,以及迟交的表格。
看着尼克森已经开始四处翻找参二的情报地图,温特斯默默地转过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独自走了出去。
返回阁楼的途中,温特斯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两周前的人事变动。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坐在这个副营长的位置上,并非仅仅因为战功,而是源于营部高层的一场博弈。
早在十月上旬,辛克上校曾执意要让缺乏基层经验的西点毕业生布赫纳少校空降担任营长,好让对方攒够晋升的资历。是斯特雷耶中校据理力争,甚至建议原本大有希望的霍顿少校诉诸军事法庭,才迫使辛克做出了妥协。
霍顿最终接过了指挥权,副营长的位置因此空缺,斯特雷耶便顺势将温特斯提拔了上来。然而命运却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在10月5日霍顿少校不幸阵亡。
这些复杂的调动让温特斯离开了前线,却也让他陷入了一种沉闷的心理落差中。离开E连的那一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负罪感,仿佛自己为了军衔和安全,把那些同甘共患难的弟兄们硬生生地抛弃在了战场上。在这个充斥着军官和参谋的后方,他不再是那个端着步枪冲锋陷阵的连长,而变成了一个只能提供建议、指派别人去拼命的“顾问”。
营部的工作虽然充满了令人感到压抑的表格与后勤账册,但也并非全然没有一点好处。当温特斯不再需要日夜守在冰冷的散兵坑里,不再需要时刻去预判敌人的机枪阵地时,这种远离前线的行政职务,赋予了他一样在战争中分外奢侈的东西——空闲的时间。
这也意味着,他与裴秋在营区相遇的几率变多了。
第二营的指挥中枢设立在斯洪德洛赫特庄园的主楼里,为了防范德军的炮火覆盖,副营长与核心参谋们的起居室,被分散安置在距离主楼有一段泥泞土路的乡村旧农舍里。温特斯分到了农舍最顶端的那间狭小阁楼,那里不仅是他平日里起草作战计划的临时办公区,也是他每晚在角落里裹着军用睡袋和衣而眠的休息室。
随着“飞马作战”的时刻逼近,荷兰抵抗组织通过隐秘渠道截获了一份德军第三六三炮兵团在莱茵河北岸哨卡的夜间巡逻排期。这批文件直接关系到突击队能否避开探照灯与机枪暗堡,任何细微的误差都会让上百名盟军士兵沉入冰冷的河底。作战参谋的尼克森在主楼和各防区之间忙得不可开交,他将那叠德文手写底稿塞给了裴秋,交代她入夜前译出核心段落,并交到副营长手里签字归档。
作为一名没有正式军籍的外籍协助人员,裴秋的处境则要谨慎得多。除了跟着尼克森,她平日里绝不会擅自无故涉足其他营部军官的起居区。大多数情况下,裴秋都是与堆积如山的文件为伴。
当裴秋核对完最后一页译稿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时,天色已经擦黑。
外面的深秋冷雨正被狂风裹挟着,顺着没有封严的楼道走廊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农舍一楼的大厅里塞满了轮换下来避雨的传令兵,空气混杂着湿漉漉的羊毛味与呛人的烟草。裴秋额角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被夹杂着雨丝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疼,她将密封的文件袋紧紧护在怀里,在阁楼门外轻轻叩了叩木板。
温特斯推开门,微弱的煤油灯光芒立刻倾泻在女孩清瘦的轮廓上。
“北岸德军哨卡巡逻时间的译件。”裴秋立在门槛外,将文件袋递了过去。
温特斯没有立刻去接那份文件,他的视线落在了女孩那件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的野战外套上,又看了看门外那条正不断飘进冰冷雨沫的昏暗走廊。
“外面雨太大了。先进来避避雨,把门带上。”
裴秋迟疑地看了看里面那个站在桌边整理文件的陌生士兵。但在又一次感受到身后那阵夹杂着凄风冷雨的穿堂寒意后,她还是顺从地迈进了屋子,反手扣上了门闩。
这间阁楼除了一张简陋的粗木桌、两把有些松动的木椅,就只有墙角那个床板上卷起的草绿色军用睡袋。温特斯将桌上的搪瓷水杯推到她面前,里面盛着大半杯还冒着微弱白汽的热水:“坐在这里核对一遍,等身上暖和了,外面的雨小一些再走。”
裴秋坐在木桌旁的一把椅子上,将译件平铺在桌面上,同时接过搪瓷杯,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壁取暖。她抬起眼,看向坐在身旁低头审阅文件的温特斯。煤油灯的暖光勾勒着男人深刻而坚毅的面部轮廓,但那眉宇间的压抑,却比窗外的夜雨还要浓重。
过了一阵儿,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木门被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推了开来。
尼克森和穆斯·海利格一前一后地钻进了阁楼。
“迪克!”尼克森刚一进门,目光先是看到了那张铺满纸张的木桌,他带着那副招牌式的坏笑打趣道,“小说写完了没有?老天,要写的东西还真多,我还以为副营长是个好差事呢。”
话音未落,尼克森的视线便扫到了正坐在桌旁的裴秋身上。这位向来精明过人的情报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戏谑,但他聪明地没有戳破,只是挑了挑眉毛:“看来我的翻译员动作很麻利,这么快就把北岸的情报送上来了。”
裴秋垂下眼睫,克制着脸颊上的微热,顺势将文件往桌角推了推,算作回应。
就在这时,尼克森的余光突然注意到,在温特斯的木桌旁边,还笔直地站着一个小个子士兵。他疑惑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你是谁?”
屋里短暂停滞了一瞬,尼克森转头看向温特斯:“他谁啊?”
“西林斯基是我的勤务兵。”温特斯从那堆文件里抬起头,神色平静地解释道。
听到这句话,尼克森立刻吹了一声缓慢而带有调侃意味的口哨,站在一旁的穆斯也露出了笑容:“高官还是有特权的啦。”
“勤务兵?”尼克森眼中闪烁起玩味的光芒,看着那个士兵,“我猜,你能做些倒咖啡之类的事情。”
“没问题的,长官。”西林斯基立刻在狭小的空间里挺直了腰板回答。
“不要加奶,也不要糖。顺便再来个咸肉三明治。”尼克森随口吩咐完,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你想要什么吗?”
“咸肉三明治。”穆斯答道。
吩咐完这些,尼克森转过身,将手随意地搭在木桌边缘,冲着裴秋挑了挑眉毛:“看到了吗,裴?你对着那些德国字母熬坏眼睛的时候,我们这位长官却有专门的勤务兵替他准备热饮和三明治。听我的,下次帮他核对文件,记得向他收取双倍的加班费,或者直接扣下他的口粮。”
“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上尉。”裴秋微笑着顺着他的话作答,眼角的余光却悄悄瞥向了身旁那个无奈地摇了摇头的男人。
温特斯没有理会好友这些没完没了的玩笑。他拿起桌上写好的报告,递给了尼克森:“把这拿给辛克上校,代我谢谢他。”
“费了大半个晚上的功夫,就憋出这两页纸啊。”尼克森接过那两张薄纸,随意扫了一眼,又转头看向裴秋,“你确定你刚才没有在帮他代写这份报告吗?就迪克那种挤牙膏一样的文笔,这两张纸恐怕花了他不少力气。”
“显然这不是我的水准,尼克森上尉。”裴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了看尼克森手里抖落的那两张纸,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热水,“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把它写成畅销小说。”
“是啦,尼克。”听着好友和恋人互相调侃,温特斯终究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想要这份差事吗?”
尼克森走到温特斯的床板上反坐下来,将报告折叠好塞进胸前的口袋:“我就知道。穆斯,我猜有人现在已经发了疯地想回来指挥E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