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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是的,我爱她   在清晨 ...

  •   在清晨微弱的天光终于勉强穿透了兰德韦克村上空那层浓重的雨云时,从公路尽头传来的那一阵汽笛声,便成为了打破这间急救站里沉寂的第一个声响。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由野战总医院的一名传令兵送来的急件,被交到了老军医的手里。

      在那份简短的便条上,只有几行潦草的字迹,告知他们那个在十字路口被枪榴弹撕裂了胸腔的威廉·杜克曼,在被送抵后方之后,已经由两名资深的外科医生接管,并且在过去的几个日夜里,经历着一场漫长的手术。
      便条的末尾写得十分客观——伤员失血过多,大血管的破损已被钳夹住了,但他随时都有可能在手术台上或是术后的感染中停止呼吸,到底能不能成功撑过来,谁也无法做出任何保证。

      当佩妮从老军医的手中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片时,她并没有像前一天那样绝望地干呕或是痛哭。

      在这个经历了整整一夜的煎熬之后,这个年轻女孩的眼眶周围的红肿依然没有消退,那双原本如同加州阳光般湛蓝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可当她将那份病危通报细致地折叠起来,并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随身的大衣口袋里时,她的神色却表现出了一种反常的平稳。

      “车队只在这里停留五分钟,佩妮。”站在一旁的裴秋替她拎起了那个收拾好的帆布行囊,“我帮你把备用的纱布和几瓶镇静剂都放进包里了。”

      佩妮转过身来,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裴秋。
      “无论手术的结果到底会是怎样,秋……我都不会放弃的。即便他真的挺过来了,后续的排异和感染也需要有人整夜整夜地守着他。如果……如果上帝最终还是做出了最坏的决定,我也依然会留在后方的野战医院里,继续履行我作为一个护士该做的事。因为威廉的血流在了这里,如果我连替他看着这场战争结束的勇气都没有,那我就真的配不上他戴在我手上的这枚戒指了。”

      说着,佩妮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用红色毛线固定着的银戒指,随后便拉紧了大衣的领口,从裴秋的手中接过了行李。

      两个女孩在细密的冷雨中并肩走出了急救站那扇沉重的木门。

      当佩妮踩着踏板登上那辆救护车车厢时,她回过头来,向着站在路旁的裴秋挥了挥手。救护车的引擎发出了一声轰鸣,随后便顺着那条颠簸不堪的泥泞公路,缓缓驶向了南方的浓雾深处。

      裴秋独自一人伫立在冰冷的雨幕中,长久地注视着那两道在烂泥中不断延伸、又渐渐被积水填平的车辙印。

      战争对于生命的摧残是如此的随意与残忍,它根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善良或是他对未来的美好期盼,就对其抱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宽容。可是,那些在苦难中努力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人,却依然展现出了一种让人动容的坚韧。

      裴秋转过身走向了营部,她没有让自己停留在悲伤中,而是回到了办公室那张属于她的书桌前,拉开了椅子坐下,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重新投入到了面前那一叠厚重的情报抄件与破译工作中去。

      营部二楼,窗外的细雨顺着没有关严的木框缝隙渗进窗台,在陈旧的桌面边缘积起一小片湿痕。

      温特斯在桌前保持着同一个坐姿已经很久了。在他面前摊开的公文夹里,那张关于威廉·杜克曼的战区结婚申请表格外显眼。那份薄薄的表格上只有团部初审的盖章,后面关于师部与战区司令部的几个栏目依旧是一片空白。在战时,跨国与战区人员的结婚审核向来缓慢且繁琐,而此刻,这份甚至还没来得及走到第二道程序的申请,正躺在一堆后勤账册底下。

      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路易斯·尼克森走了进来。他顺手带上房门,将半瓶打开的Vat 69威士忌和两个掉漆的搪瓷杯搁在桌角,拉过折叠椅在对面坐下。

      “我看你盯着那张纸发呆有一阵子了,迪克。”尼克森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抬眼扫向对面的好友,“师部法务处那帮家伙办事一向拖沓。杜克曼的申请刚递上去没多久,前线天天在打仗,他们不会为了一个普通士兵加班加点。”

      “他现在还躺在后方总医院的手术台上生死未卜。如果他没能挺过这几天的感染期,这份还没批下来的纸就会直接作废。在军方的档案里,佩妮连作为家属去病房陪护的资格都拿不到,更不用提任何战时保障。”

      尼克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在温特斯略显疲惫的脸上停顿了片刻:“所以,杜克曼这桩悬着的婚事,让你想到了裴?”

      温特斯没有否认。他伸手拉开办公桌左侧的抽屉,将几页早前手写的纸张推到了尼克森面前。

      “这是我在宾夕法尼亚兰开斯特银行的账户记录,还有一份战时人寿保险的单据。”温特斯迎上好友探究的目光,“尼克,我想请你帮我联系一个费城的私人律师,我需要设立一份正规的民事信托,把一部分存款和人寿保险的特定份额明确转移到裴秋的名下。”

      尼克森原本搭在酒杯上的手猛地一顿,他拿过那几张字迹规整的纸页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迪克,你疯了吗?”尼克森的声音严肃了些许,“你父母呢?你的妹妹安呢?你把份额分出去,他们怎么办?”

      “我还没说完呢,尼克。”温特斯打断了他,“我绝不可能亏待我的家人。我已经替我父母把所有房贷还清了,家里的生活比较稳定,我寄回家的津贴也足够他们过上体面的生活。至于安,我在信托里单独留出了一笔款项,足够支撑她念完大学。兰开斯特是他们的家,有熟悉的教区、邻里和亲戚,即便我真的倒在哪里,他们也拥有我的阵亡抚恤金作为退路。”

      尼克森看着眼前这个相识多年的好友,原本到了嘴边的劝阻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也是我放心不下的。”温特斯看着他,目光格外郑重,“如果我没能活过这场战争,没能活着走出欧洲大陆……尼克,无论如何,请你替我找到她的舅舅一家。只有你能帮我办成这件事。”

      尼克森端着酒杯沉默了。良久,他才长长地叹息了一下,将那几页手写单据仔细折好,收进了内衬口袋里。并向他的挚友给出了那份犹如起誓般的承诺。

      而后,这位情报官靠回了椅背上,从怀里抽出一根香烟点燃。透过那阵青白色的烟雾,他重新打量起了面前的温特斯。

      “迪克,你跟我说句实话。”尼克森眯起眼睛,“你是认真的,对么?你对她……绝不仅仅是因为在这个随时会丧命的战区里精神紧张,而随便找的一个寄托?”

      温特斯没说话,只是坦诚地回望着挚友。

      “我就不该怂恿你和她走到这一步。”尼克森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你我这是自找麻烦。”

      “我知道。我从第一天起就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点。”温特斯依旧直视着尼克森,“在奥尔德本的时候,我每一天都在心里告诫自己:离她远点,保持该有的距离。可是……尼克,我根本就克制不住自己。”
      在尼克森那满是不解的注视下,温特斯转过头,看向那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窗户,他想起了和裴秋的第一面。

      “在犹他海滩的营地里,当我第一次在吉普车旁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那群士兵中间的时候……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觉得她很漂亮?”尼克森耸了耸肩,“你那天的样子,我和哈里在旁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温特斯听完,却摇了摇头否认了。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无法用言语去描摹的复杂笑意。

      “不,不是。”温特斯转过头,重新迎上了好友的目光,“我当时……感受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慌。”

      尼克森愣住了:“什么?”

      温特斯没有立刻回答。

      有些东西,他甚至从来没有对裴秋提起过,更无法用语言去向尼克森完整地描摹。

      在踏上诺曼底那片海滩之前,他的人生很平淡。家庭、学校、教会的训导、军队严苛的操练,所有的东西都被妥帖地安放在属于它们的轨道上。他的感官在长年累月的自律里被锻造得坚硬而迟钝。他以为自己无坚不摧,只要守住心中的那份冷静,没有任何东西能击溃他的防护。

      可就在那天下午,在那片混乱营地里;在那个穿着宽大看护围裙的黑发姑娘停下动作转过脸看向了他;在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的刹那,温特斯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的一声涌上了头顶。那个东方姑娘的眼底,温特斯不可思议地看见了自己最渴望、最想要守住的那部分灵魂。

      那是鸿蒙初开般的心灵震颤。

      可伴随这种震颤而来的,不是愉悦,而是一种悲伤的恐慌。他的潜意识在疯狂地向他发出警报:迪克,停下。这个女人会摧垮你的冷静,会成为你在冲锋陷阵时最大的牵绊,会让你在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战场上,卑劣地生出对生还的贪念。一个有了软肋的士兵,在战场上怎么成得了事呢?
      “后来在奥尔德本,我逐渐想明白,我大概是爱上她了。”
      温特斯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怅然。

      “我发现自己控制不了本能。越是想拉开距离,我的视线就越是不由自主地追着她走。我一边渴望靠近,一边又因为这种失控而感到害怕,这让我觉得很痛苦。”温特斯看着自己的挚友,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一开始,我不敢思考爱情这个可能性,但后来...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不想停下来的,尼克,是我不想。”

      尼克森坐在桌对面,香烟的烟灰积了很长一段,他却没有动。他太清楚温特斯的性格了,正因为清楚,他才知道这番话从这个男人口中说出来到底有多沉重。

      作为一个打小在新泽西优渥庄园与东海岸名流沙龙里打滚的人,尼克森听过太多关于爱情的高谈阔论。那些被涂抹上歌剧词藻和昂贵首饰的罗曼蒂克,往往在香槟杯碰撞的一瞬间就露出了底色,那不过是两个阶级相当的姓氏之间,体面而虚伪的利益分割。
      故而,在尼克森听了温特斯的心事后,他是真心为自己的朋友感到高兴。可是,当那种因好友而生的震撼渐渐褪去,一种空虚与自怜,却从他灵魂深处翻涌了上来。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远在大洋彼岸的那栋拥有着修剪整齐草坪的奢华大宅,以及那位大概正坐在温暖的壁炉前、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时装画报的妻子。
      他们的婚姻,曾是曼哈顿上流社会里无可挑剔的体面结合。可是,在那华丽的婚姻与那些冰冷的信托基金背后,却连一盎司的真情都无法被称量出来。

      他们从未真正相爱过。没有争吵,没有渴望,只有疏离与客套。在奔赴战场前夕,他甚至有些庆幸自己能借着这身军服,名正言顺地从那场冰冷的契约里逃脱出来。

      他甚至可以预见到,如果明天自己死在战场上,他的妻子大概也只会穿着最合身的黑色高级定制套裙,在葬礼上优雅地掉下几滴眼泪,随后便会冷静地清点完他名下的所有股票,继续去挑选下一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
      他拥有这世上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与地位,手里的威士忌永远也喝不完,可是活了快三十年,他竟然从未体验过温特斯口中那种天塌地陷般的悸动与震颤。

      尼克森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悲凉的自嘲后,将那截积攒了许久的烟灰抖落在粗糙的泥地上。他端起了桌上那个掉漆的搪瓷酒杯,在温特斯的杯沿上用力地磕了一下。

      “既然做不到停下来,那就好好地活着吧,迪克。”尼克森仰起头,饮下了剩余的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是的,我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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