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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欲语泪先流   临时急 ...

  •   临时急救站的农舍里,两个刚从第一营那座大风车里逃生出来的女孩,正疲惫不堪地跌坐在长木凳上,互相处理着对方身上的伤口。佩妮的左臂已经缠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而她此刻正用那双沾着碘伏与干涸血迹的手,小心翼翼地为裴秋的额头绕上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绷带。

      门外,迪克·温特斯放轻了脚步。

      在得知裴秋终于随着后撤的医疗车队返回二营防区后,这位前不久才在十字路口经历了一场残酷血战的年轻指挥官,几乎是凭着本能跟在了军士长利普顿的身后,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这处低矮的屋檐下。

      他并没有立刻走进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片不引人注目的阴影里,想要远远地看一眼那个让他牵挂了整整两天的身影。

      可是,当温特斯的视线穿过半开的木门,看到那圈缠绕在女孩额头上的刺眼绷带,以及那张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显得苍白的面庞,他的心犹如遭受了一击重锤。

      就在温特斯强忍着想要冲进去将那个女孩紧紧护在怀里的冲动时,走在前面的利普顿已经停在了门口。

      “佩妮护士。”军士长那略显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能请你出来一下吗?”

      屋内的佩妮微微愣了愣,她将手里剩余的绷带仔细地在裴秋的额角打了个结,随后站起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利普顿军士长。”金发女孩向着门外张望了一下,“是有前线的伤员要送过来了吗?还是……”

      利普顿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一种充满悲悯与不忍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随后,这位军士长向前迈了半步,从野战服最贴近胸口的内袋里,缓慢地掏出了一个已经被血水泡得发硬的棉麻布包,递向了眼前的女孩。

      “是一枚枪榴弹。他伤得很重,佩妮。破片完全撕裂了他的胸腔,他流了太多太多的血……罗医官在现场给他做了紧急止血,当场就把他送上了去往后方野战医院的急救车。”

      看着佩妮那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面庞,利普顿实在不忍心说出接下来的话,但他终究还是咬着牙开了口:“后方的医生说,他随时都会停止呼吸。到底能不能撑过去……完完全全是个未知数。”

      佩妮就那样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她盯着利普顿手里递过来的那个东西,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身为一名在前线见惯了生死的战地护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胸腔撕裂”和“大量失血”在这个连抗生素都匮乏的鬼地方,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就等同于一张随时会执行的死刑判决书。

      直到几秒钟之后,她才像是被抽干了浑身所有的力气一般,用那剧烈颤抖着的指尖,迟缓地将那块已经硬结了的手帕接了过去。

      佩妮缓缓地垂下眼睛。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用红线歪歪扭扭绣着的、如今已经被威廉的鲜血掩盖了的字母“P”上。那是她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亲手绣好并塞进心爱的未婚夫怀里的东西。

      巨大到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悲痛,在这个年轻女孩的躯体里轰然炸开了。那些大颗大颗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睁大的眼眶里直直地淌落下来。

      她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仓皇地伸出了一只手,死死地扶住了屋檐旁边的那根木柱。悲伤引发的绝望,让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了剧烈的抽搐。她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听到门外那种让人心碎的动静,裴秋甚至连想都没想,就从门内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猛地伸出手臂,从侧面死死地环抱住了那个已经崩溃的佩妮。她就像是一个试图护住自己受伤孩子的母亲那样,不顾自己额头上还未完全凝固的伤口,拼了命地想要稳住这个金发女孩不断痉挛着的身躯。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裴秋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穿过那层蒙在眼底的水雾,直直地与站在几步开外的温特斯撞在了一起。

      当看着那个满身硝烟与疲惫的男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屋檐的阴影里凝视着自己时,裴秋选择闭上眼睛,本能地避开了恋人的目光。她低下头去,哽咽着继续安抚怀里那个正痛哭流涕的女孩。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后槽牙,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任何脆弱的声音,只是用那只微凉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佩妮颤抖的脊背。

      就是在这个瞬间,理查德·温特斯感到自己的身体,连同着那颗向来坚不可摧的心,完完全全地僵在了原地。

      眼泪……那是秋的眼泪。

      一种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慌乱,顺着温特斯的心脏,一路疯狂地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去面对眼前的这一幕。对于他来说,去注视着那两个在泥水里抱头痛哭的女孩,竟然比他以往任何时候所经历过的战斗都要艰难。那甚至比他在十字路口那个清晨时分,端着刺刀孤身一人冲向一百多个党卫军的机枪阵地时,还要让他感到压抑。

      自从诺曼底空降的那个混乱夜晚开始,他就一直在拼命努力去接受那些随时都会降临的死亡,去接受那些他所熟知的人被无情地带走。他们早就习惯了用那些冰冷的雨披去盖住同伴的尸体,习惯了将所有的悲伤全都抛在脑后,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向着敌人开枪。

      可是,佩妮此刻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却残忍地撕开了他们这些人一直以来最不愿意去面对的事情——那就是死亡与重创所带来的、真正的代价。

      温特斯就这样注视着那两个跌坐在泥地里的女孩。

      一个是刚刚才得知未婚夫命悬一线、生死未卜的可怜的佩妮。而另一个……是头上缠着渗血绷带,正强忍着眼泪的裴秋。

      在清晨跃上那条公路开始冲锋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解决掉眼前的所有敌人。他根本就没有空隙去考虑,如果自己死了,他的秋到底该怎么去面对那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更未曾预料到,就在他在十字路口与死神搏杀的同时,他心爱的女孩也正在第一营与死亡擦肩而过。

      如果今天的冲锋他没能活下来,像佩妮那样因为挚爱命悬一线而痛不欲生的悲惨命运,就会降临在他心爱的女孩身上。而如果她在那个风车里没能逃过一劫,那么此刻跪在泥地里陷入痛苦的人,就会是他自己。

      带着深深迷茫与后怕的扪心自问,在温特斯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反复地提醒着他那些自己根本就不敢去面对的可怕后果。

      在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静默里,温特斯的喉结艰难地上下翻滚着,却终究没能从那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哪怕半个音节。

      直到十几分钟后,裴秋半拖半抱着那个已经虚脱的佩妮,慢慢走回了屋内,并将好友安顿在行军床上躺下。

      当裴秋重新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她发现那个挺拔的身影依然固执地停留在那里,寸步未离。

      “迪克……”

      听到她的呼唤,温特斯终于迈开腿,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那双蓝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担忧。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手,停在了裴秋额角那圈渗血的绷带边缘。他甚至不敢真的触碰上去,生怕自己的触碰,都会弄疼眼前的女孩。

      “只是在躲避坦克炮击时被气浪推倒,不小心撞到了风车外墙的石头。”裴秋下意识地想要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她伸出微凉的手指,覆在了温特斯停在半空的手背上,轻声说道,“别担心,迪克,只是看着吓人而已,我已经没事了。”

      温特斯反握住她的手,将那几根冰凉的手指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回去吧,迪克。你们也刚刚打完一场仗,E连的弟兄们现在一定很需要你。”

      “我已经不再是E连的指挥官了,秋。”

      裴秋愣住了。她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一时间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什么?”

      “5号早晨,辛克上校刚刚下达了任命。我被升任为二营的副营长了。从现在起,我的位置在营部。穆斯·海利格会接管E连。”

      这句简短而平静的话语,让裴秋呆愣地站在原地。裴秋看过了太多鲜血淋漓的惨状,看过了太多生与死之间痛苦挣扎的年轻躯体。而现在,眼前的男人告诉她,他不会再是那个必须永远冲在最前面的连长了。

      一种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自私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庆幸,涌上心头。她管不了什么战术安排的变动,也顾不上什么职位的晋升,她只知道,她的迪克大概率安全了。他不必再去面对那些直扑面门的子弹了。

      “秋?”看着女孩呆滞的神情,温特斯有些担忧地唤了她一声。

      但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的动作,他的女孩就已经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裴秋伸出双臂,死死地环抱住温特斯那宽阔坚实的后背,将自己的脸颊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胸膛里。那些在第一营的炮火中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恐惧,那些在看到佩妮痛不欲生时所生出的感同身受的悲凉,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彻底的失控。

      温热的眼泪瞬间湿透了温特斯胸前的衣襟。她抱得那样用力,仿佛是想要通过这种毫无保留的拥抱,来确认眼前这个男人的温度与心跳是真实存在的。

      “活着就好,迪克......”裴秋在他的怀里难以自抑地哽咽出声,“这就够了。”

      感受着怀里那个不断颤抖着的单薄身躯,听着她那近乎语无伦次却又饱含着无尽依恋的低泣,温特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伸出双臂,将这个为了他而流下庆幸泪水的女孩,严严实实地包裹进了自己的怀抱里。他低下头,将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发丝上,长久而沉默地拥抱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欲语泪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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