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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栀礼同学 谢栀礼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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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在空中停顿了好一会儿。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没有人知道。
窗外的蝉忽然叫得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把午后的空气震得发颤。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铺了一小片金色。她盯着那片光,恍惚间觉得那光在晃,像水面的倒影被风拂过,晃着晃着,就把她晃到了另一个地方。
是运动会那天。
操场上人声鼎沸,广播里在喊各班级入场,喇叭声音又尖又响,混杂着哨声和此起彼伏的加油声。阳光比现在猛得多,热辣辣地浇下来,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胶皮味,连空气都微微扭曲。她坐在班级大本营的遮阳棚底下,手里摇着一把印着广告的塑料扇子,宋渝熙靠在旁边吃冰棍,黏糊糊的糖水滴在手指上。
初二那个妹妹就是这时候跑过来的。
小姑娘扎着马尾,校服袖子长了一截,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她站在谢知礼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谢知礼仰头看她,扇子停下来。
“知礼姐姐……”小姑娘咬了咬嘴唇,然后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从背后递过来一张叠成四折的纸,“这个,是我表哥让我给你的。”
谢知礼低头一看。普通的草稿纸,边缘还带着毛边,像是从本子上随手撕下来的。叠得也不算整齐,角对角都没对齐。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纸面,粗糙的,还有点温热,被小姑娘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你表哥?”
“嗯!对”
其实她本来是不想看的。她知道是情书。
初三了,她不想谈恋爱,更不想做任何让父母失望的事。早恋这两个字在她心里跟禁忌差不多,她一直是别人家孩子的那种人,成绩好,懂事,乖,做不来出格的事。何况她也不想谈。看过那么多张脸,那么多封情书,她从来没对谁动过心。
可小姑娘还站在跟前,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里面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谢知礼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看在小朋友的面子上。
她把纸展开。
一张对折的纸,不算精致,可边缘是齐的,没有毛边,像是从本子上小心撕下来又拿手捋过的。折痕有些乱,角对角没完全对齐,明显是折了又拆、拆了又折,最后还是没折成他想要的样子。
她扫了一眼开头,差点笑出声。
“谢栀礼同学,你好。”
谢栀礼。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这么多年,她收到过很多情书,贺卡式的、信纸式的、折成心形的、装在玻璃瓶里的,什么花样都有。那些信里,有写她名字的,有直接喊“礼礼”的,可唯独这一封——
潦草不说,连名字都写错。
谢知礼,写成谢栀礼。栀,是栀子的栀。她名字里那个“知”,是知书达理的知。这两个字差了多少笔画,他写的时候都不检查一下吗?还是说,他连她名字都没记清楚,就敢递情书?
她越想越好笑,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只好低下头,拿信纸挡了挡。宋渝熙在旁边啃冰棍,斜眼瞟过来:“笑什么?情书还能看笑?”
“没。”谢知礼把信纸折了折,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就是觉得,这人挺有神经的。”
谢栀礼。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这么多年,她收到过很多情书,什么花样都有。可唯独这一封——特别的潦草不说,连名字都写错。她往下看,措辞直白得有点好笑,什么“你很漂亮”“我喜欢你很久了”,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写到后面大概自己也觉得词穷,笔迹越来越潦草。
然后她看到了一行字。
夹在那些笨拙的措辞中间,字迹忽然变得端正了许多。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笔重新握了握,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写下去的。
“我知道你初二的时候被别人孤立过,被欺负过。那些事我都知道。没关系的,以后我陪着你。”
谢知礼愣住了。
笑意僵在嘴角,慢慢收了回去。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压在纸面上,感觉到圆珠笔划过纸面的凹痕,深一道浅一道的。那行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把纸划破。她忽然想起初二那些日子。被泼了水的椅子,被藏起来的课本,被涂满脏话的课桌。午休时从走廊传来的窃笑,体育课忽然空掉的身旁。那些她以为已经忘了的东西,被这一行字全部翻了出来,铺在她面前,像一本被人强行摊开的旧日记。
她喉咙发紧,眼眶毫无征兆地酸了一下。
没关系,以后我陪着你。
这句话她等了太久。初二那年,她等过。可没有人来。所有人都绕着她走,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这句话了,以为自己已经熬过来了,可原来——她只是把那个等着这句话的自己,藏得太深了。
谢知礼把信纸折好,放在口袋。
这一次她没有扔掉。
换作以前,那些情书她看完随手就扔了,不留痕迹,不给念想。可这一封,她留下了。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行字写得太用力了,圆珠笔快把纸面划破了,像有人拼了命才写出来这么一句。也许是因为那个写错的名字。谢栀礼。她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着念着,忽然想起了一些别的事。
初二那年。
她不愿意回忆初二。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愿意回忆就能忘掉的。比如那些被打翻的文具盒,被撕碎的作业本,被涂改液写满脏话的课桌。比如午休时间从走廊那头传来的窃笑,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忽然空掉的身旁。比如那些明明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的眼睛,明明在场却悄悄退后的人群。
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她漂亮。
她白白瘦瘦的,眼睛水灵灵的,笑起来眼里有光。放在小县城那所普通初中里,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野地里的白兰花,干净得扎眼。可漂亮在某些地方就是原罪。特别是当你漂亮,性格又好,还软弱得不敢反抗的时候。
小学的时候她胆子小,被欺负了只会哭,哭完也不敢告诉老师。到了初中,她拼命地想要朋友,渴望得近乎卑微。对友谊的渴望支持她广交朋友,什么圈子都凑一凑,对谁都是笑脸,天真的以为这样就不会再被孤立。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也确实是那样的。她像团宠一样被簇拥着,有人帮她带早餐,有人拉她一起去小卖部,有人在课间围在她座位旁叽叽喳喳地聊天。因为她漂亮,因为她性格好。
她以为会一直这样。
可灾难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走了。
那些围在她身边的笑脸,一夜之间全部调转方向。墙头草风一吹就倒,甚至不需要什么像样的理由,只需要一个带头的人,一个不太善意的眼神,一句含沙射影的闲话。然后所有人就会默契地后退一步,和她划清界限。
她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知道,就是因为一个女生喜欢的男生给她递了情书。就这么简。
于是她就被选中了。
她只是随口分享一颗糖,被人解读成炫耀;她只是礼貌地说了句“不用了”,被人看作欲拒还迎;她的生气,被人说成美人嗔怒,是装的。
她什么都没做错,可在小县城那种地方,嫉妒心疯长起来比杂草还快,暗戳戳使绊子的人比明面上帮你的多。今天你的椅子被泼了水,明天你的课本被藏进了垃圾桶,后天你的书包带子被人剪断了。
没有人承认,没有人道歉,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她不敢告诉父母。怕他们担心,也怕他们问,更怕他们去学校闹。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每天照常上学,照常笑,照常和每一个愿意跟她说话的人说话。
可她心里是崩溃的。浑浑噩噩的,上课听不进去,作业也不想写,成绩一落千丈。老师们找她谈过话,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她多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可所有人都绕着她走。
她曾经被那么多人举着。后来那些手一根一根松开了,她才看清,自己一直悬在半空。
谢知礼把信纸从口袋又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那行字。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初二那一整年她都在忍着,不哭,不闹,不崩溃给别人看。她把自己裹在阳光开朗的壳子里,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后来上了初三,换了班级,那些事慢慢远了,那些人慢慢散了,她才一点一点把自己拼回来。
她以为她已经忘了。
可这封潦草的、写错了她名字的情书,不知道怎么的,让她想起那个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的自己。
谢知礼把信纸重新折好,这次没有放进口袋,而是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好拉链。然后她抬起头,很像操场。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阳光明晃晃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那个写错她名字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操场上的人还在接着比赛。
跳高那边围了一圈人,横杆升到了新高度,一个男生助跑、起跳,背弓得像一只虾,擦着杆子翻过去,杆子晃了晃,没掉。
人群“哗”地一声鼓起掌来。实心球场地那边传来闷闷的落地声,混着裁判的哨音。广播里在念各班的投稿,一篇接一篇,都是些“青春不言败”“拼搏最美丽”的句子,被念稿的女声读得字正腔圆。
谢知礼回过神的时候,扇子已经停在手里好一会儿了。
她赶紧又摇起来,风打在脸上,热烘烘的。宋渝熙正凑过来跟她说话,手肘戳了戳她的胳膊:“哎你刚才看见没,三班那个跳高的,杆子从他背底下蹭过去的时候,我心都提起来了,结果居然没掉。”
“嗯,我也觉得他刚才跑得挺好的。”谢知礼随口应了一声。
宋渝熙顿了一下,扭头看她:“什么跑步呀,我说的是跳高。”
谢知礼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啊?”
“你根本没在听。”宋渝熙撇了撇嘴。
“听了。”谢知礼把扇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太阳太大,晃眼。”
书包就搁在她脚边,拉链拉着,那封信安安静静地躺在最里层。她没有去碰它,也没有低头去看。可她知道它在那里,隔着一层帆布,隔着一本数学课本和一本英语练习册,夹在她书包最里面的夹层中。那行字浮在脑子里,像一尾鱼从水底翻上来,打了个旋儿,又沉下去。
“知礼,你今天怎么老走神。”宋渝熙忽然凑到她面前,眯着眼睛看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谢知礼拿扇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我什么不和你说?真是的。”
宋渝熙“嘁”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去看跑道上的接力赛。谢知礼跟着把目光投过去,跑道上几个人影在风里飞,号码布被吹得翻起来,加油声一浪一浪地涌。她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又闪过那行字。以后我陪着你。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可她知道,她不会把这张纸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