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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抉择
这通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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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通电话打来之时,校运动会正如火如荼,塑胶跑道上聚集青春的身体,一场4×100接力,蓄势待发。本来宋锦挥舞着小旗,兴致勃勃的引颈而望,信心满满的给自己班的运动健儿加油。
而电话打完之后,她的学生已然奋勇冲刺,勇创佳绩,勇夺冠军。可她的心情却如三秋之隔,如坠冰窖。栾树叶子落光了,孤零零遭受雪虐风肆,万木凋敝。
她本应该加油鼓劲,振臂欢呼,分享喜悦,可现在呢?面对簇拥在身边,争抢着把奖牌和证书送到她眼前学生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假笑。
笑容孱弱又勉强,日头明晃晃的,心似火烤。
运动会结束了,操场空了,人群散了。
就在刚才,还如油煎火烤的大锅菜,将广播声、加油声、呐喊声、尖叫声、争论声,各种音色齐烩炖。每一次撞线,迸溅出的烫手的,油星子火花子的偌大操场,全部烟消云散。
梦一样,说散就散,好像从没发生过。分易分,聚难聚。
等人来,等人往,等云聚,等云散,等到人去楼空。宋锦终于从看台上站起来,等来属于自己的时刻。
脑中的施工队终于稍事休息,留给她片刻思考的空间。让她在妥协还是抗争,咽下去还是吐出来,归根结底在难还是更难中做出选择。
事情有两个方案,拒绝还是接受。
拒绝,报警,简单,快捷。缺点是,这很容易激怒他,泥车撞墙,谁都难幸免。
以周强现在的处境和卑鄙的品格,走这步棋,必定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以他在公司爱打小报告,举报同事下午茶多拿了小蛋糕的行为来看,被举报是逃不掉的。走投无路之人,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再以她对‘刘阿姨’的了解,堵门骂街拉横幅。小市民为了利益,脸面是不存在的,周强多少继承一二。
那么接受?
按他的意愿,拿自己的信用做担保。背上他的债,把脖子伸进他结的套,辛苦工作,替非亲非故的他还债?这一关过去了,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东窗事发时,别人会怎么想?你也讲非亲非故,宋老师,非亲非故会替别人担保吗?哦,原来是你前男友啊。
不不不,宋锦立刻摒弃这个念头。太恶心了,太恶心了,给,钱我给,不要再提,这种人怎么会是前男友?
她站起来,沿着塑胶赛道慢慢走,走向终点处还未及收拾的红色撞线。远处看,它那样细弱,那样模糊,像一条蜿蜒的血流,缓慢而静谧的流。东城的T恤破了那样大一个洞,东城的血像汩汩暗涌,顺着她的指缝流啊流,从温热到凉透,流不完一样。他靠在她怀里,唤不应,叫不醒……
我的男友,我的东城,为什么,为什么指挑我一个人欺负……
这是多么难啊,宋锦的鼻头是酸的,眼泪是热的,顺着指缝儿悄无声息,蜿蜒而下。
不怕不怕,还有时间。今天周五,明天周六,后天周日,周一周一……那是大大后天的事,还有时间。她学会自欺欺人,不断地自我安慰,给自己打气、加油,蹦出许多廉价又无用的想法,烦恼的砝码反而随着鸡血,一重重加码。
安慰的越多,天平向烦恼的那头倾斜的越多。曾静说,多早晚添的毛病,怎么老自言自语,老太婆似得。
不自欺欺人行吗?这些年,这些事,如果不是靠着这些废话、空话骗自己,日子该怎么熬过来?
擦干眼泪,继续前行。
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话怎么说?幸福相似,烦恼各有不同。了解尚青山的烦恼,就能理解他的坚持,和信仰、原则一样的忠贞的坚持。
坚持出院。
因伤痛中场叫停的优秀人民警察尚青山同志,也因此获得了宝贵的休息时间。没有了连轴的加班,没有了累牍的卷宗,几级勤务都和他没了关系,电话里除了问候,谁敢劳驾这位即将受表彰的病号?
他打电话主动要求恢复工作,内勤也行。詹局几个字给回了,强制休息,这是命令。
这可给他的母亲大人,尊敬的仲法官提供了大好时机。
总不能再找借口了吧,总不能再说忙了吧,总不能让我抓不到人了吧。
终于犯到我手里了,可以大显身手了。
前天来了一个女孩,文文静静,温温柔柔,嘘寒问暖,端水喂茶,那一个叫体贴。她说她略懂护理知识,说话就要上手换药。尚青山用手隔开她,说,你别忙,你不专业,我这有护士。
昨天分上下场,分别安排了两位女嘉宾。
上午场据说是位博士。长相端地是剑眉星目,雷厉风行,西装短裙,张口黑塞闭口卢梭。曰‘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哦,挺符合人设。尚青山没接茬,点了根烟,女嘉宾挥手散了散烟味,走也。
下午场是位画家,出国留洋开画展。
那、那什么美国什么得拍卖行,她的画很贵的。就是长的丰、丰腴些……孙阿姨舌头拌蒜,台词没背好就出场了。
哦,艺术家啊。待到见面时,那庞然大物像一坨流动的沙袋满堵不宽的门框时,他脑子里关于艺术家的刻板印象顷刻打碎。当她丰满的臀部让沙发不堪忍受时、弹簧塌陷的尺寸越来越深时。据他保守的估计,起码少说五十斤。
简直是侮辱。
直到今天来,他都没再理睬仲惠茹。我就那么拿不出手吗?这不埋汰人吗!而仲惠茹呢,自知理亏,低声咒骂,老郑办的什么事!
怎么跑,没有理由啊?他就是那棵被围猎的株,往来佳丽们,就是不断撞上门的兔子。
一个孜孜不倦,坚持不怠,举贤荐能。
另一个不胜其扰,不胜其烦,烦不胜烦!
满足了仲惠茹擅长的操控感,触发了尚青山最抗拒的被动感,出院就成了破局之棋,重中之重。
今天,今天必需出院。
站在仲惠茹身后的孙阿姨,一边给他擦手,一边刺探军情。细长的手指,一个一个擦。
会疼人好呀,大学老师呢,工作稳定又能顾家,我瞅着不错。边说边拿眼窥东家,生怕漏说了什么,可谓察言观色。
不错你来,都不惜得搭理阿姨。说这些话,还不是有人授意?
仲惠茹终于坐不住了,手指笃笃笃的扣桌面,像极了在单位调解原被告双方的场面。
个人问题总要解决,你不急组织也会考虑。趁有时间,多接触早发展,赶紧把这事定了。
这是配种还是买菜,凭什么要你满意?尚青山一下子抽回手,还是那句话,我要出院。
随你!
软硬不吃的他,又一次惹恼母亲大人。在儿子这里再一次遭遇滑铁卢的仲法官,硬生生的扔下这话就走。
其实吧,尚青山多少有点小题大做,借题发挥。他抽着烟盘算着,对那些女嘉宾的不耐烦,不过事心中填的满满,插不进队了。
出院只是为了表示反抗,既然起义成功,那么今天出或者明天出都不在执着。为什么不着急了,因为爸爸回来了,那可是爸爸。
惊闻儿子受伤,尚怀林正在欧洲考察。越洋电话打来时,一向考虑周全的他,竟也忘了时差。柏林的夜晚凄风冷雨,老父亲的心余悸未消。
听到他的回应,忡忡忧心已然放下一大半。还想再问点什么,一算时间,国内正值凌晨。万种担忧,都在这简单的字句里。
好吧,休息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检察长又怎样,不过是这俗世间最普通、最寻常的一位父亲。
是检察长,也是父亲。
所以这厢下了飞机,直奔医院。路上极难得的交代司机,小吴啊,辛苦你帮我买点东西。
估摸着航班落地时间,尚青山原本期待的心情竟有一点点雀跃,童趣大发的想来一场恶作剧。
他躺在病床上,连头搭脚的把自己蒙起来,捂的严严实实像具尸体。
礼仪、礼貌、教养、风度在尚怀林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像乌木沉香,岁月积淀,凑近些,才能嗅到淡淡弥香。
父子俩身量相当,五官相似,长腿阔步。只不过仗着年轻,尚青山多了几分魁梧和年轻人的英气凌厉。尚怀林呢,历经风雨,被磨平了棱角的镇山石,风采依旧。鬓角掩藏的白发未觉衰老,反增魅力,颇具性格。他走起路来,平稳不迫。眼神中更多的岁月磨练出的是笃定、坦然和和属于身居高位者的从容。
儒雅如他,纵然一层的单人病区,也尽量放轻脚步,保持安静。
低调如他,尽管院领导一再沟通,尚检察长,您来请告知,我们陪同您介绍病情及恢复情况。
不能因为你是我的儿子,而使用特权。实事求是,脚踏实地,方为立身之本。
父亲当年教他的,原封不动,教给儿子。这点处事风格,与仲惠茹的高调大相径庭,南辕北辙。
比如现在,从病区看,绝对打招呼了。是动用了她自己的关系,还是打着他的旗号发号施令,已经没有意义了。法律关系上,他们两个是共同体。
当年都敢打着父亲的名头,请托、铺路子、走关系。要待遇,要房子,要晋升。现如今更是有理有据,义正言辞,为了儿子。
如果同她讲,那么她那张因愠怒而涨红的脸,会一次次的向他逼近,喋喋不休的控诉。
怎么?见义勇为还不配住个单间,哪个眼红哪个也勇一次。影响?影响吃还是影响喝,还是影响你做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