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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检察长 很不入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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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入流了。那时候,即便菜场上挥刀卖肉的,都胜过这幅嘴脸,受人尊敬的法官大人。
见微知著,窥一斑而知全豹。
不是偏见,这些年,许多事,这循环发生的场景一次次的加深这种对她的刻板印象。尚怀林心力憔悴,那话怎么说,永远不要想着改变一个人。他的退让和迁就不是因为害怕面对,而是放弃和失望。
反而仲惠茹把他的沉默当成授意,他的容忍当成纵容,把他的没表态当成不反对。一次次的迁就引来愈演愈烈的控制欲,所有人都要听她号令,以控制他和儿子,来彰显在这个家中的地位和主权。
呵,检察长夫人啊,烫金的招牌,厚重的靠山,招摇的身份。再不行抬出公公,到那时,呵,谁敢。
为了孩子,为了孩子,尚怀林又开始念紧箍咒。这些年这条挂在他脖子上的绳,勒的紧也都麻木了。
罢了。
病房里很静,敲门无人应,再次确认病房号,尚怀林轻轻扭动把手,推门而入。纸袋子磨蹭衣料,哗哗啦啦,尚怀林缓缓放下,慢慢靠近。
应该是睡着了。
他没坐下,也没叫他,而是大概估摸了他的轮廓,缓慢掀起被脚。先是脚,然后小腿,到膝盖处停下手。整个膝盖骨处皮肤全部是紫红色,这显然是结痂后长出来的新皮肤。
高空坠物,多大的冲击力啊。膝盖抢地,水泥地上,两处皮肤摩擦的血忽淋拉。这位当年留学英伦的力学方向博士,现在的检察长同志,能模拟出当时的场景,甚至脑海中已经出现受力图。
“咯噔”,像车忽然行驶陡坡,尚未做好准备,上下之间,心慌的没着没落。
他是那样无畏,那样勇敢。为了别人的孩子,而不顾自己的安危。
那些宣传材料里的形容和描述,那些充满煽情和蛊惑的字句,谁看了不受鼓舞,不被感动?看客们伸长脖颈,巴不得故事再离奇些,再曲折些。
可作为当事者,更作为当事者的父母,那些险象丛生的情节带给他们的,只有揪心和深深的后怕。
我孩子多疼啊!
不能说只有左膀子受伤,只能说虽然左膀子残了,可右膀子大片的淤青也是相当触目的。那左膀子呢,上次让他多休息都不肯,拆了石膏第二天就回到岗位了。新伤旧疾,受影响是必然的。只不过现在年轻,到老了……
一米八五的男子汉,蜷缩在那里,除了心疼还是心疼,做父亲的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又轻放被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后,尚青山听到座椅挪动的声音,尚怀林坐下了。
没意思,爸爸从小就没意思,故事都不会讲,游戏也不配合。幼时捉迷藏,捉着捉着就坐回书案,把他忘了,害的他只能自我暴露。
结束这场失败的、谁也没吓着的恶作剧,尚青山浑厚低沉的叫了一声
爸。
声音不大,却像一阵急浪,急急的拍在心海上。尚怀林的心被狠狠一拍,责怪、埋怨……万种滋味堆积的沙堡,被一个急浪击的粉碎,只剩心疼。
反而语塞。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他,看着平安无事而又不听话的儿子。似累到极致,这一路的风尘仆仆,终于找到了歇脚处,可以坐一坐缓口气。那困顿的表情分明告诉他,爸爸很累,很累很累。
爸,爸是不是心脏不舒服?
忽然很后悔自己的恶趣味,尚青山“唰”的坐起来,动作流利的起身下床,翻他的包,翻他的口袋。
药呢,药在哪?带了吗?
张口就要喊司机。
疼不疼?
尚怀林阻止他的动作,碰都不敢碰他。等他坐下才又开口,还是那句。
疼不疼?
能让逻辑缜密,不说废话的检察官重复一个答案明确的问题,那必然是自己疼到极致。他不是在问儿子,是在问自己。
吃嘛嘛香,好汉一条。
故作轻松的回答让尚怀林扬扬嘴角,笑了,笑的十分勉强。
他的手抚上儿子强壮的肌肉大臂,如拳头一鼓一鼓的肱二头肌。那动作,因隐瞒显得刻意,演技又因疼痛显得拙劣。
他和仲惠茹关于生活的交流仅限他们的儿子,凌晨三点一刻,仲惠茹在电话里哭的抽抽搭搭。
神经性损伤,刘院说恢复期很长。疼的嘴唇都咬破了,真想给他来一针杜冷丁。
很长?但凡行业做到顶尖,都是精通人性的大师。说话的艺术发挥到极致,讲真话,就是终身受影响。
喜讯传边疆。
儿子的壮举很快在考察团里传开,老同事、老领导,表扬的、安慰的、抱不平的。有夸他的,有夸他们家的,有弘扬正能量的,也有保媒拉纤的……关心来自各方各面。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尚你教子有方。颇有当年仲庭长未出月子既赴岗位的精神,不愧‘模范家庭’称号。
人民警察为人民吗,社会应该大力弘扬这种精神!
全完正确!年轻人应该多些社会责任感。一来技术发达,再者年轻,养养就好了,不怕的。
不怕?漂亮话谁都会说,只有火星子溅到自己脚上才晓得痛,换做他儿子,你看他跳不跳脚?
他礼貌回应了所有人的关心后,彻夜难眠。从门口到窗前,从床头到床尾,不大的房间一趟趟的,来来回回的踱步,反复的思考。反省这些年每个生活细节、教育理念对儿子的影响。现在想来,每一步都是后悔。
就像小时候生病。发烧、白喉、肺炎。验血、皮试、吊针。眼睛里红彤彤的一包水,嘴上还是硬气。不疼,一点都不疼,我不哭,我最勇敢。
不该这样教他,感受应该真实表达出来。
可以不无畏,可以不勇敢,他想告诉他,自己的身体最宝贵,不要那么卖命。但作为人民警察的父亲,作为有着深厚为人民服务意识的优秀党员干部,别人能喊,他不能。
思考了很久,除了疼不疼,再也找不出合适的话题来。尚怀林一遍遍摩挲他的脑袋,硬茬茬的头发,硬的像他的脾气,犟种!仲惠茹一直这样责备。
所有的爱,所以的不能表达的态度,都在这温柔的、深沉的的摩挲里,一遍又一遍。
瞧您,我不好好的。尚青山的埋怨里带着自责。
太懂这种笑了,疲惫里带着讨好和无奈。每次在妈妈的吵闹之后,总是对他报以歉意的笑。那个时候他就知道,爸爸伤心了,爸爸只是不说。
我又不是小孩……尚青山嘀嘀咕咕的,绽露出发自内心的笑,那是成年后已不多见的孩童般的笑。
见您一面好难。
‘不要爸爸走,不要爸爸工作。’
时光又回到年轻时,小男孩坐在病床上撒娇。儿子见他来就不丢手,稚嫩的小手环绕他的脖子,总也不肯下来。生病意味着可以发火、可以放肆、可以无理取闹。
小便,不小便,喝水,不喝水。站起来坐下去,无非是想他能多陪一会。因为不会讲故事而被嫌弃,他就给他剪指甲,削水果,看苹果皮一圈又一圈。他认真的竖起大拇指,爸爸厉害,真厉害。
然后听他趴在耳朵上说悄悄话,告诉他,保姆端碗的手指头都伸到汤里啦,尝过了再喂他。他不要喝,不卫生。仲惠茹领导似的拉下面孔威胁他,要爸爸还是要玩具?
要爸爸!
回答的毫不犹豫。
每每此时,他看不到仲惠茹因为嫉妒而恼羞成怒的样子。他的眼中只有他,只有儿子,这个亲生骨肉带给他无法替代的、爱与被爱的感受。
因为珍贵,他对这种怨怼极为受用。这是在他们这种深植效忠意识、公仆意识、信仰意识的家庭里,极难得的小儿女情。更尤其,这是儿子对他的偏爱,是仲惠茹不曾得到的。
因为拥有这份独宠,尚怀林沾沾自喜,享受备至,老而弥深。无意与谁争宠,可这些年支撑他回家的理由,能让婚姻维持下去的理由,皆出于此。
舒朗了,舒展了,云开了,雾散了。他终于笑了,开怀的,发自肺腑的。不再是那种有保留的、有准备的,有隐藏的。取而代之是宽容、欣慰、慰藉的。
然后拿出准备的礼物,纳贡。
是挺开心的,没打开袋子就闻到味儿了,尚青山大呼。
哎呀,早馋这口了。
于是,手套也不戴了,卫生也不讲了。从浸润的油乎乎的纸袋子里,在每一只骨头里都卤制入味的鸭脖子、鸭架子、鸭货里。挑选出最心怡、看起来最顺眼的一只鸭翅膀,大快朵颐。接过尚怀林开的啤酒,开怀畅饮。有酒有肉,快活似神仙。大有梁山好汉,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迈。
边啃边评论,不错,还是老味道,爸,是不是东小菜场那家?这些天恨不得吃盒饭。
尚怀林就给他递纸、扔骨头,看他一仰脖,喉结上上下下的滚,一口气干掉半听,心里又有些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