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青山》晓张

29、敲诈 刚一接通，

　　刚一接通，那边便迫不及待的露出獠牙。

　　周强阴恻恻的声音穿透手机，清晰的传入耳膜。每一个字都在挑战宋锦的底线，每一个字都通过紧绷的神经迅速传达给身体各处，每听到一个字，宋锦的太阳穴就突突起跳，每一颗牙齿，都在咯咯打颤。

　　他在给宋锦下最后通牒。

　　宋老师，做人要诚信。何况你是老师，教书育人，言传身教，比我这种一般人应该对自身要求更严格，是吧？

　　宋锦的身子像深秋时节的栾树，扑簌簌抖。她在认真的听，敏锐的捕捉周强每一次气息。

　　呼，吸，呼，吸……

　　伴随那些字眼和呼吸，她的忍、她的恨、她的怨，栾树叶子似得，满地堆积。

　　该如何对付这无赖呢？

　　只有比他更无赖。

　　当年……

　　知道他不会接受，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还是说了出了来。

　　当年买给你家人的礼物，你妹的电脑，你爸的进口鱼竿，你妈的理疗仪器，还有你从我这里应急拿走的钱……

　　乡巴佬，算盘精！

　　先扣了顶大帽子，继而化身比他口中这个算盘精更加精明的算盘鬼、算盘怪、算盘祖师，周强开始诡辩。

　　谁规定的谈恋爱只许男的付出？

　　定论之后，开启全面反攻。

　　那我送的米面粮油呢，我还卖力气了呢，我还往上搬了呢，我还背过你妈呢。这些都算了吗？现在人工多贵，劳动力市场去打听打听，就算是有钱也未必有人肯做。这些，我找你算过吗？你背过我妈吗？

　　愤愤不平，分斤拨两，市侩到骨缝儿里！真应该撒泡尿，先照一照自己。

　　说穿了就是耍无赖。

　　当一个男人，对米面粮油，如数家珍，张口就来，那么这本账已经在他心里日日盘，夜夜算，而且收支轧账，期末余额，他是亏的！

　　亏的呀，亏大发了。并且一个男人付出这么多，最后连床都没摸到，那么，无论什么经济学原理，他都是亏的，绝非等价交换。

　　你以为男人做牛做马做小丑为了什么？你以为男人讨好女人为了什么？天生贱吗？还不是为了那点子事！什么处朋友、谈恋爱、结婚、最后不都是为了那最后一炮？

　　可他没捞到，关系止步于牵手，嘴都没尝过！狡猾的女人啊。所以哪怕她付出的再多，在周强封建又猥琐的脑袋里，球没进洞，不顶用！

　　他很无耻，她知道他无耻，他也知道她知道他无耻。当宋锦不再吭声，周强又强迫自己回到主题，钱。不能把她逼的太急，要是鸡飞蛋打，他的债还怎么还？

　　迅速改变策略，打悲情牌，软硬兼施。

　　我爸中风了，瘫在家里要我妈要服侍，还有我妹的学费，虽然有助学贷，可生活费要现钱呢。全家没工作，靠我一个人白天在4S店，晚上跑出租。上山打虎易，开口求人难。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来求人呢……

　　情动处，又呜呜哭起来。

　　你骂我恨我都行，看在我爸妈，我妹，看在我们谈过一场的份上，拉我一把。救急不救穷，我以后还不行吗……

　　千万年不遇的大孝子啊！

　　如果不是接到打到她这里的催债电话，掺了眼泪的剧本，也许真的就信了。家庭的遭遇他没说谎，可他没说全，只不过关键处夸大其词。像没脱水的毛毯，湿哒哒的手一挤，真相滴滴答答往下落。

　　是，他爸是中风，可惜是小中风，除了走路难看点，完全可以自理。所以，她妈也并没有因此失去那份珍贵的临时工。但是，她妈依旧失去了。

　　失去是因为他，这个赌鬼儿子！当描龙刺凤的大汉堵到晚托班门口，陪她上班等她下班，比亲儿子都亲时。试问，如此场景，谁敢请她工作？

　　而他所谓的白天工作，晚上跑出租，打造励志坚强扛家的人设，更是子虚乌有，纯粹放屁！

　　公司组织去澳门，他开眼了，他见识新世界了，内心好赌的种子遇到北大荒肥沃的黑土地，野蛮生长。葡京酒店热情的马仔，体面的赌客，迷幻的地毯，让他彻底放飞自我。

　　更要命的是，赢了，他赢了，小二十万出头。服务生帮他换人民币，帮他拎包，送他到酒店，祝他晚安。

　　怎么能不安，钱来的太容易了。咬上饵的鱼，抽了鸦片的烟鬼，怎么肯松口，决计不肯戒。也正是那段时间，对她提出的分手，爱搭不理，傲慢至极。

　　原来是有钱了呀。

　　结果呢，和从古至今的结果一模一样，连抵押物都没变。十赌九输，盆干碗净，房子卖了，人跑了，东躲西藏。比古代强的是，没人要他那破裤子，可有人威胁割腰子。

　　幸而当年让她担保一笔贷款，她没答应。幸而，她在电话说，我不认识这个人，再打来电话，就报警。

　　如今想来，冷汗淋漓，他才是算盘精，一早把她算计的死死！

　　谎精，骗子！曾静说，赌鬼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一个字！

　　到如今，才算是领略到这句话的真谛。

　　再瞧瞧现在的他，满口谎言，完完全全一个欺骗型人格，为了钱他可以出卖灵魂，可以扮演任何角色，可以撒任何谎。

　　一个人无耻到令人肃然起敬的地步。周强的所作所为再一次令宋锦刮目相看，不揭露有自己的不忍心，更多考虑自己的安危，这种人容易走极端。

　　想了想，宋锦还价。

　　二万。

　　你想我死啊，宋锦，你是不是想我死！

　　周强等不及的在电话里咆哮。

　　别跟我强调理由，没钱你去借，找曾静找你那些老师！你有钱呢，我妈说你和你妈就是装穷，不肯拿出来。求求你，行行好，我都这样了，就不能帮帮我？

　　我也只是个拿死工资的普通教师，你知道的。

　　普通教师？

　　宋锦能想到他那张一笑就歪掉的嘴，因为这，他和他妈之间互相甩锅。他妈说是坏习惯，他说是胎带的。

　　周强继续说，补课呀，捞外快呀，这我也知道。

　　不许她解释，周强已经迫不及待的使出杀手锏，黔驴技穷。

　　别否认，难道你没给我们那个经理的傻儿子补过吗？

　　那是义务的、免费的一毛钱都没收！

　　像踩到尾巴的猫，宋锦一下子激动起来，不是为了帮你做人情，我是不会补的。

　　可我们经理给了呀，记得那条项链吗，就是我用那钱买了送你的。

　　想到自己那绝妙的、偷天换日的做法，周强的嘴又开始歪了。要不是这次翻脸，宋锦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永远被蒙在鼓里。继续给他的经理、老板、狐朋、狗友、大姑、二舅家的孩子义务补课。钞票哗哗的流入他的口袋，再买些三文不值两文的礼物哄着她继续补下去。真是一手的好算盘，天衣无缝的好营生，可惜了。

　　“啪”的一声，周强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吐纳完毕。继续用他流里流气的语气说到，教育局的举报电话，是你告诉我，还是我自己查？

　　宋锦听到打火机清脆的点燃声，周强那火机上正面贴了一个比基尼女郎，背面写了一句很脏很下流的话。他扔给她，写的啥，宋老师你念念。

　　‘你喜欢吃面吗？那我下面给你吃。’

　　一头雾水的她，在男人们哄堂大笑中气红了脸。那些身上一股机油味，指甲缝里都是油污的男人，手夹香烟，笑的前仰后合。他们还笑她，呦呦呦，生气了。你老婆真小心眼，开不起玩笑，哈哈哈……

　　他们笑，周强也笑。笑她念的那样仔细，笑她的脸那样红，笑她蠢如猪，笑她不能大大方方的同他们一起笑！

　　让念就念啊？他和一群流氓狎妓一样看她出丑，看她的囧相，看她像初出茅庐的站街女一样被羞辱。

　　我是妓女吗？

　　此刻的宋锦大脑出现瞬间的空白，原来她像头蒙眼驴一样被转着圈耍，被他所谓承诺，所谓婚姻，所谓照顾，所谓孝心，哄着骗着一圈又一圈推磨。

　　事后还要嘲笑，那根吊在眼前的胡萝卜，你不也咬了一口吗？

　　无耻到一定境界，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魔鬼现了行，装都不装了。宋锦的血从头凉到尾，如果说还有一点旧情的话，那么项链事件彻底剥掉这层画皮。当时他说，奖金买的，送你，送给我老婆。

　　呸，恶心！为那一下子的感动恶心。

　　她的耳朵里像塞了棉花，她的脑袋里像入场了一个施工单位，冲击电钻突突突的在天灵盖里赶工。

　　用你的身份做担保，下周一，银行见。

　　你没良心！

　　宋锦大骂，我要报警！

　　良心？早没有了。凭他对宋锦的了解，激动、失态、咆哮的出现，证明她怕了，她正视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取得阶段性胜利，宋锦一定会妥协。

　　他又开始歪嘴冷笑，不急也不燥，以一句轻飘飘、假惺惺的道歉收场。

　　报警？呵呵，去不去，你看着办吧。

　　咔哒，电话断了，这个亡命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