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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两日之期 甄恕 ...


  •   甄恕给的两日,到了。

      可王熙凤这两日里真正睡不着的,不是甄恕那半块玉佩,是另一件她压在心底、不敢细想的事——尤二姐。

      前世,尤二姐是点着她葬衣的那根火柴。不,比火柴还烈——是浇在她身上的那一桶油。她把尤二姐赚进大观园,一杯毒药了了性命,贾琏恨她入骨;等她倒台的时候,贾琏连一句公道话都没替她说。尤二姐的事,是她这辈子洗不掉的血手,也是贾琏头一个起了休她的心的由头。

      这一世,尤二姐还没进京。可她知道,贾琏在外头早就不安分了。前世这个时候,贾琏已经在打尤家二姨儿的主意——只等她一步错,那外室就能名正言顺地抬进门。

      她不能重蹈覆辙。可她眼下腾不出手来管贾琏的事——甄恕的刀架在脖子上,贾珍的眼睛盯着她,王夫人的钉子藏在她身边。她得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这两日她一步都没迈出荣国府,把省亲的账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元春娘娘封妃,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旨意下来那天阖府上下欢天喜地,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账房里把那笔省亲的账算了一遍又一遍。

      省亲是要花大钱的。修园子、置摆设、买戏班子、备赏赐——哪一样不是金山银山地往水里扔?前世这一场省亲把贾府的老底掏空了大半。她前世还跟着一块儿高兴跟着一块儿忙,以为这是泼天的富贵。如今她坐在账房里算一笔心就沉一分:这些银子花出去是连个水漂都听不见的。

      她算着算着忽然笑了笑。笑自己前世怎么会把这场败家的排场当成天大的体面。

      她让平儿去回了话:二奶奶这两日身子不适,劳甄二爷再宽限几日。话是软话事是硬事——她这一手拖字诀不是怕了甄恕,是要把火先烧到贾珍那边去。她转头就叫焦大把"有人拿着半块玉佩来讨甄家五年前的银子"这句话原原本本漏给了宁国府的赖升媳妇。

      焦大办这事最合适。他是宁国府的人,嘴又碎,他说出来的话没人会疑心是凤奶奶教的。他这两日在祠堂边上喝了酒,逢人就说"外头来了个金陵客,拿着半块玉佩说是认得咱们府里的人"——说着说着这话就传到了赖升媳妇耳朵里。

      王熙凤坐在屋里听着平儿学焦大那醉醺醺的腔调,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这一手是把自己从火上挪到了一边——让贾珍去听、去急、去坐不住。可她心里也清楚这把火她放得不稳。万一焦大那张嘴醉得没个把门,把"凤奶奶教的"也秃噜出来,那她这步棋就成了挑唆两府的祸首。她赌的是焦大对她那点掏心掏肺的感激;可感激这种东西能不能堵得住一个醉鬼的嘴,她心里并没有十足的底。

      果然,第二日一早贾珍就来了荣国府。

      他来得比凤姐想的还急。前脚门房来报后脚他衣裳都没换整齐就进了二门。王熙凤隔着窗看见他一路走得急,袍角都带起风,心里就有了数:这两日甄恕那边怕是又给贾珍递了话。贾珍是慌了才一大早登门。

      这次他不绕弯子,进门就压着嗓子:"凤丫头,甄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王熙凤正在理账,头也不抬:"珍大哥说什么?妹妹听不懂。"

      "别装糊涂。"贾珍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敲着桌面,"那半块玉佩,甄家来人了,要讨当年的银子。这事瞒不住,早晚捅到老太太跟前——捅到老太太跟前还好,要捅到外头去,宁国府吃不了兜着走。"

      王熙凤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珍大哥要妹妹怎么处置?"

      "你点子多。"贾珍道,"银子我不赖——可那笔银子当年进的是公账,我贾珍可没独吞。如今甄家来讨,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出。"

      王熙凤笑了:"珍大哥这话就不对了。公账是公账,地窖是地窖。当年那批'暗银'走的可是珍大哥的私路——赖升埋的,钥匙在赖升媳妇手里。这账算不到公中头上。"

      贾珍脸色一变:"你——"

      "妹妹是协理不是包办。"王熙凤慢条斯理地合上账本,"甄家的事妹妹管不了。妹妹只知道宁国府的公账如今亏空多少,珍大哥心里有数。妹妹这协理是老太太派的差事,不是珍大哥的私账房。"

      她说着站起来倒了盏茶推到贾珍面前:"不过珍大哥要真想平这件事,妹妹倒有个法子——就看你舍不舍得。"

      贾珍沉默半晌道:"你说。"

      "甄家要银子,咱们还银子。可还银子不能落字据。"王熙凤道,"这笔银子走'借贷'的路子——珍大哥出面借给甄恕,立一张借契,写明甄家借银若干、按月付息。甄家如今是落难,借契在手他不敢不认。等风声过了这银子是还还是不还、怎么还,都是珍大哥说了算。"

      贾珍听懂了:"你是说把'还银子'变成'放债'?"

      "甄恕要的是把柄——'贾府私藏甄家逆产'的把柄。珍大哥要是真还了银子还留了字据,那字据就是铁证。"王熙凤道,"可要是甄恕签了借契,那银子就成了他的债,跟甄家的'逆产'再无干系。他要是不签——"

      "不签,银子就没了着落。"

      "正是。"

      贾珍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凤丫头,你这脑子真是用来管账的?"

      "妹妹管账是替老太太管,也是替珍大哥管。"王熙凤道,"珍大哥只要记得,妹妹今儿替珍大哥平了这一桩,珍大哥欠妹妹一个人情——这人情往后是要还的。"

      贾珍起身把那盏茶一口饮尽:"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凤丫头,那甄恕不是个善茬。他若再来你打发他来见我。"

      王熙凤笑道:"珍大哥放心,妹妹省得。"

      这一句"就按你说的办"她等了两日。借契一立,甄家递过来的刀就被她反手架到了贾珍自己脖子上——这笔银子的是是非非从她王熙凤名下悄没声地挪到了他贾珍名下。前世这桩罪名是她一个人背着死;这一世她趁着他点头的工夫悄悄把罪名挪到了别人身上。贾珍还当自己捡了个便宜,殊不知他签的哪里是借契,是替她王熙凤先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那本要命的账里。

      送走贾珍,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瘫下来。她站在廊下看着贾珍匆匆走远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一局她看似又赢了——把甄恕这把刀从自己脖子上挪到了贾珍手里。可她知道这一招是借势,不是自己有底气。她是借着甄家要倒的势逼着贾珍站队。等甄家真倒了贾珍回过味来,这笔"人情"他早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平儿进来低声道:"奶奶,真要让珍大爷这么办?那甄恕可不是善茬。"

      "我知道他不是善茬。"王熙凤道,"借契一签他就没了把柄,可他手里还有一笔账——五年前省亲我经手的那笔白账。那账是白的,可他要拿它做文章,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那怎么办?"

      "先办能办的。"王熙凤道,"甄家这根刺先拔一半。剩下一半等它自己露出来。"

      当夜她叫了旺儿来。

      旺儿是荣国府外头管事的,也是前世替她放利钱、跑黑路的旧部。他四十来岁一脸精明,进了门先哈着腰:"奶奶叫小的有什么吩咐?"

      王熙凤看着这个前世陪她一起烂进泥里的人,面上不露,只问:"旺儿,这几年放出去的利钱契书都在你手里?"

      "都在。"旺儿道,"奶奶要查?"

      "不查。我要你把这些本金悄悄换成金陵那边的田产和商号股份——不走荣国府的名,走我娘家那边的门路。"

      旺儿一愣:"奶奶这是……"

      "我乏了。"王熙凤摆摆手,"横竖这府里的银子早晚不是我的。趁现在还能动,动一动。"

      旺儿还要说什么,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敢问,应声退下。

      这一步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府里的银子是公中的,是会跟着贾府一块儿抄没的;只有悄悄挪到金陵田庄、商号里的,才是她和巧姐将来逃命的盘缠。她前世临死一文体己都拿不出来,眼睁睁看着巧姐被人卖了。这一世她咬着牙也要在大厦将倾之前把自己那一口先攒出来。

      可她也知道这一步走得提心吊胆。挪银子是要过旺儿这双手的。旺儿外头跑,知道她挪了多少、挪到哪儿。这个人就是她这条退路的咽喉——咽喉要在别人手里,她这退路就等于没修。

      她正想着,旺儿刚走,平儿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奶奶,旺儿今儿午后在二门外头跟周瑞家的说了好一会儿话。"

      周瑞家的——王夫人的人。

      王熙凤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

      前世旺儿是她的死忠,替她办了不知道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她到死都以为旺儿是唯一一个跟着她一起烂进泥里也没出卖她的人。直到她进了那间破庙半口气吊着,才从旺儿媳妇偷偷抹的眼泪里听出一句实话:旺儿早在她落难之前就把她放利钱的账一册一册递给了王夫人。她前世那些罪证有一半是她最信任的人亲手送到仇人手里的。

      这一世她重生才几个月,旺儿就已经跟王夫人的人搭上了线。

      是王夫人先动的,还是旺儿自己投的?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不管是哪一样,旺儿都不能再全信了。她方才还把挪银子的事交在这么一个人手里——想到这儿她心口一阵发紧,后悔得直想骂自己。她这一世步步小心,怎么偏偏在最要紧的这一步还没把人看透就交了出去?

      她放下茶盏,声音很轻:"平儿,往后旺儿经手的每一笔账你都另记一份。他递进来的每一句话先过你的脑子再进我的耳朵。他去了哪儿、见了谁,当天就要报给我。"

      "是。"

      "还有,"王熙凤道,"从明儿起你放出风去——就说我这些日子操持省亲身子不大好,好些事顾不上。"

      平儿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福了福身:"是,奶奶。"

      她这一病是装的也是真的——她确确实实被旺儿这事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原以为身边能用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如今连这一只手里都混进了别人的钉子。她这才明白前世她怎么死的——不是死在贾珍的荒唐上,不是死在甄家的案子上,是死在她从头到尾把豺狼当忠臣、把卧底当亲人。

      省亲。元春娘娘封妃的旨意今儿午后刚进的荣国府。府里已经乱成一团——修园子的工匠明儿就要进场,内务府采买的单子一页一页比老太太的寿宴还长。

      王熙凤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灯火——贾府最鼎盛的那段日子要来了。而她已经想好了怎么在这鼎盛的热闹里一步一步把自己摘出来。

      只是她心里清楚,摘是要付出代价的。她往后每多信错一个人就多一条看不见的线勒在她和巧姐的脖子上。她这一步一步走得越小心就越知道——这满府的人没有一个是能完全放下心来的。

      她正想着,平儿忽然从外头进来,脸色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奶奶,"平儿压低了声音,"今儿门房上来了个信——琏二爷……琏二爷在外头,置了一处宅子。"

      王熙凤坐在灯影里,半晌没言语。

      来了。

      她最怕的那件事,终于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两日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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