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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尤二姐的棋 篦子刮 ...
篦子刮到第三下,王熙凤就听见了帘子外头旺儿家的那句话。
"奶奶,二爷前儿在花枝巷赁了一处宅子,收拾得齐齐整整,昨儿抬了一顶小轿进去——是从东府尤大奶奶那边接来的,尤二姑娘。"
篦齿还贴在发根上,可她整个人已经定住了。不是身子定住,是血——血一下子从脸上退了下去,又从脚底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她闻见一股味道。不是屋里的花香,是前世那一夜的味道:秋雨灌进窗缝,铜盆里水是凉的,尤二姐平躺在榻上,嘴唇乌青,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咽下去的金子。那夜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到她自己的骨头上。
她把篦子从发间抽出来,搁在妆台上。动作很慢,慢到旺儿家的隔着帘子,根本听不出异样。
"知道了。"她说,"下去吧。"
旺儿家的愣了愣:"奶奶,不——不管?"
"管什么?"王熙凤对着菱花镜,慢条斯理地簪上一支珠花,"二爷要纳妾,是二爷的本事。我拦得住人,拦不住心。横竖那尤二姑娘,总不会自己长脚跑到我面前来。"
帘子放下来了。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那张脸是平静的,二十八岁,眼角没有一丝纹路,连口红的颜色都匀匀整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镜子底下那具身子,从后颈到脊背,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尤二姐。
前世她听见这消息时,把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一把扫到地上,摔了两个花瓶,恨不得立时冲到花枝巷,撕了那张我见犹怜的脸。隔了没几日,她就设下个套,把人哄进府来,明里做姐妹,暗里磋磨,最后逼得尤二姐吞金自尽。她为此背了一辈子骂名——"凤辣子"三个字,从那个秋天起,就不是说她能干,是说她心狠。后来抄家,众人翻旧账,头一桩拿出来说的,就是尤二姐这一条。她逼死的,不只是一个女人,是她自己在这府里最后一点能翻身的人缘。
这一世,她不打算再走那条老路。
可不走老路,走哪条?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翻过来、覆过去。前世尤二姐的死,表面上是她逼的,可细想起来——在背后推的,是邢夫人。邢夫人一直想给她添堵,尤二姐进门,她乐见其成;尤二姐被逼死,她袖手旁观,回头还要在老太太面前说凤姐"妒忌不容人"。她前世是被人当了刀——杀了人,手上沾血,最后背骂名的也是她。
这一世,她不杀尤二姐,也不养尤二姐。她要把尤二姐这步棋,原样还给那个握棋的人。
过了几日,尤二姐果然来了。
是平儿来回的:"奶奶,尤二姑娘来了,说想给奶奶请安。"
王熙凤正在翻一本旧账,听见这话,笔锋在纸上顿了一顿,墨点洇开一小团。
来得比前世早。
前世,尤二姐住进花枝巷三个月,才头一回登门。这一世,才一个月,她就来了。早了这一个月,就像有人在她耳旁重重敲了一下——有人比前世更早地,把这枚棋子往前推了。推她的人,等不及看王熙凤的笑话了。
她放下笔,让人请进来。
尤二姐穿着半旧的衣裳,规规矩矩地进来,行了个礼,声音细声细气:"二奶奶安。妹妹听说二奶奶这些日子操持省亲辛苦,特来请安,也没带什么好东西,给二奶奶做了双鞋。"
王熙凤打量着她。
尤二姐长得确实好,我见犹怜,一双眼睛怯生生的,像林子里受惊的鹿。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连坐都只肯坐半个椅子,处处透着小心。
可王熙凤在这府里活了两辈子,见惯了这种怯——越是看着无害的,越是会咬人。她前世就是被这张脸骗了,以为尤二姐是个任人揉捏的,才下了死手。等她后来明白过来,这张脸背后站着谁,已经晚了,血都溅到了自己身上。
"二妹妹客气了。"她笑着让人收下鞋,又让平儿拿了两匹料子回礼,"二妹妹年轻,正是好时候,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尤二姐低着头,谢了又谢,退了出去。她走的时候,脚步很轻,走到门口,还回头,怯怯地看了一眼。王熙凤笑着目送她,直到那扇门合上,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平儿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道:"奶奶,尤二姑娘看着,倒是个老实的。"
"老实?"王熙凤笑了笑,"她要是老实,就不会在二爷花枝巷的宅子里,住了一个月才来见我。她来,是来探我的底——看我这个正房奶奶,容不容得下她。"
"那奶奶……"
"容不容得下,不在我,在她。"王熙凤道,"她要是安安分分当她的外室,我懒得动她。她要是想借着二爷的宠,往这府里挤——那我也不拦她,自然有人拦她。"
"谁拦她?"
"大太太。"王熙凤慢悠悠地呷了口茶,"二爷纳妾,大太太是乐见其成的——她巴不得有人跟我争。可要是这妾,真把二爷的心拴住了,连老太太那边都有了体面,你看大太太急不急?她本就是个失势的,再让个外来的丫头爬到她头上,她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她顿了一下,忽然道:"平儿,你说,尤二姐这事,要是捅到太太跟前,太太会怎么想?"
平儿想了想:"太太最恨二爷房里不干净……"
"那就让太太知道。"王熙凤道,"不用我开口,你让旺儿家的,去跟周瑞家的'闲话'时,顺嘴带一句:二爷在花枝巷养了个外室,是东府尤大奶奶的妹子。周瑞家的一定会报给太太。"
"可这要是让太太查起来,查到奶□□上——"
"查到我头上?"王熙凤笑了,"我什么也没做。我只知道,二爷养外室,是二爷的事;太太要管,是太太的事。我王熙凤,可从头到尾,连尤二姑娘的面都只见过这一次。"
她放下茶盏,望着窗外,忽然道:"平儿,你说尤二姐这样的女人,最怕什么?"
平儿想了想:"怕……被抛下?"
"她不怕被抛下。她怕的,是被人当刀子使。"王熙凤道,"尤二姐来见我,不是怕我,是有人教她来的——教她来试探我,好拿我的反应做文章。你说,是谁教她的?"
平儿心里咯噔一下,没敢接话。
王熙凤也没等她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是邢夫人。
尤氏没这个胆子——尤二姐是她的继妹,她乐见妹妹攀上贾琏,可她不敢拿这个当棋下,怕烧到自己。邢夫人不一样。邢夫人是荣国府的大太太,却是个没实权的大太太——她没有儿子,没有体面,贾赦房里那些小老婆,个个骑到她头上。她这一辈子,就指着看王熙凤栽跟头,好出她一口恶气。
她让尤二姐来探路,探的正是"凤姐容不容得下人"这个底。
"平儿,"王熙凤忽然问,"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大太太赏过尤大奶奶一篓炭?"
平儿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尤大奶奶还来谢过。"
"一篓炭,不多不少,正好让尤大奶奶念她的好。"王熙凤道,"你再看——尤二姐进了花枝巷,头一个去瞧她的是谁?是大太太跟前的大丫头。这两个人,早就搭上了。尤二姐那声'给二奶奶请安',是大太太教的;连她穿的那身半旧衣裳,都是大太太挑的——穿旧衣裳来,显得可怜,显得没野心,好让我这个正房奶奶,大意。"
平儿听得,背后一阵发凉。她原以为,这是二爷一时的荒唐,奶奶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如今经奶奶这一层层剥开,才知道这花枝巷里,埋的是冲着奶奶来的圈套。
可王熙凤的目光,却停在了窗格子上,没动。
不对。
有一处不对。
她刚才说的那些——炭、大丫头、半旧衣裳——都对得上邢夫人的路数。邢夫人是个沉不住气的,可她再沉不住气,从搭上尤氏到把人送进花枝巷,前世花了三个月。这一世,一个月。一个月里要做三件事:搭上尤氏、说动贾琏赁宅、再教尤二姐登门探底。这三件事挤在一个月里,急了。急得不像邢夫人的手笔。
邢夫人是慢刀子,不是快刀。
那这快,是谁催的?
她想起焦大那日醉后趴在照壁上骂的那句话——"有人要翻旧账,翻到太爷坟上去了"。那日她只当是醉汉胡言,如今再想,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除了她自己,这府里还有没有第二个,也在悄悄落子的人?
那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催着邢夫人,把尤二姐这把刀,这么早递到她王熙凤面前?
她没有把这层心思说给平儿听。说出来,平儿只会更怕。她只端起茶,浅浅呷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大太太这一辈子,就等着看她栽跟头;如今她偏要把这枚尤二姐,原样送回大太太自己怀里——你想拿刀扎我?那我就叫你这把刀,先扎到你自个儿身上去。前世她替人挨过一刀,这一世,她学会了把刀刃,悄悄调转个方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松快的。可她心里,却一点也松快不起来。她知道,自己这一手,是在两房太太的夹缝里,递了一根火折子。这火要是烧大了,烧到她身上怎么办?太太和大太太斗到急处,会不会反过来咬她一口,说她挑唆?她躲在身后,可身后从来不是安全的地方——在这府里,躲在谁身后,谁回头就把你推到前头。
这府里,没有人是无辜的。尤二姐是刀,邢夫人是握刀的手,而她王熙凤——前世是另一把被人捏在手里、砍出去又随手折断的刀。
这一世,她不当刀了。她要把握刀的那只手,从暗处,露到太阳底下来。
她望着窗外,心里那盘棋,落下了第一子。
可她握着茶盏的手,到底还是紧了紧。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指尖在茶盏沿上停住了——她以为自己是蹲在机关外头数机括的人,以为这一步一步,都是她自己数出来的。可方才那一闪念,却叫她脊背发凉:如果从尤二姐进门比前世早了一个月那一刻起,就已经有另一双眼睛,在盯着她数的这每一根机括呢?
她以为自己在下棋。可万一,她也是别人棋盘上,刚被人轻轻挪了一步的那颗子呢?
窗外日影西斜,花枝巷的方向,她看不见。可她总觉得,那顶小轿的轿帘后头,除了尤二姐,还坐着另一个人。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可那个人,一直在看她。
第六章完。下章预告:尤二姐的事还没了,宫里又传来一道旨意——那旨意一下,满府的人都疯了,只有她一个人,在满堂的喜气里,听见了棺材板子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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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尤二姐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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