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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块玉佩 后街 ...


  •   后街来了个金陵口音的陌生人。

      那人这几日总在宁国府后街晃悠,逢人就打听五年前的旧事。昨日他还掏出一块玉佩,在门房跟前晃了晃,说是贵府有人认得——焦大瞧见了,当场就变了脸色。

      王熙凤听完焦大的回话,手里那盏茶慢慢搁下了。

      那玉佩是江南甄家的东西。五年前甄家大爷来府上赴席,腰上挂的就是这么一块羊脂玉,焦大在跟前伺候过,认得清清楚楚。

      甄家。又是甄家。

      她在地窖里见了那只箱子才隔了几日,甄家的人就找上门来了。她原以为自己是悄悄摸到了这桩旧事,原来这桩旧事早在外头等着她呢。

      焦大是宁国府最老的下人,也是宁国府最破的一张嘴。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第三日就把他请了来——那是个冬日的上午,太阳很好。焦大被领进来的时候一身破棉袄,胡子花白,眼睛却亮。他站在堂屋门口手足无措——他在宁国府当了一辈子差,从来没有哪个主子请他进过正屋还给他看座。

      王熙凤站起来亲自迎到门口:"焦大爷,您坐。"

      焦大愣了半天才敢坐下,屁股只挨着椅子边。

      王熙凤当着一众下人的面说焦大是跟着太爷出生入死的老功臣,如今上了年纪不该再做粗活,拨到祠堂边上管香火,月钱照旧还额外添了二两。焦大愣了半天扑通跪下,老泪纵横。

      众人看着心里都明白:凤奶奶这是收买人心。可焦大不这么想——他在宁国府当了一辈子差没人正眼瞧过他,凤奶奶是头一个把他当人的。

      王熙凤看着他跪在地上哭,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她这不是收买人心。她是在救他。焦大那张嘴迟早会给他惹来杀身之祸。前世他醉骂那一场,骂完不到半年就"病"死了——她如今想明白了,那不是喝死的,是被人堵了嘴。她把他拨到祠堂边上给他个安生地方,月钱又添了,他自然没酒喝没处去撒疯,那张破嘴也就没了乱咬的由头。她这是把他从刀口上往回拉了半步。

      可她拉这半步也是有代价的。焦大这种人,你对他一分好他就把心掏给你。她如今把他收拢到身边,就等于在东府里明摆着树了一个"凤姐的人"。贾珍心里会怎么想?东府那些见不得光的管事又会怎么防着他?她救他救得越显眼,他这条命就越成了别人眼里的一根钉子。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一个知道太爷旧账的人若是就这么烂在泥里,那宁国府这潭水她这辈子都别想探到底。

      当夜焦大就悄悄摸到凤姐院子的后角门,让守门的婆子递了那句话——金陵口音的客商,半块甄家的玉佩。

      她让焦大"什么也别对外说",赏了银子,回头就叫平儿去查。

      平儿办事利落,两日便查清了:那客商姓甄,单名一个恕字,金陵口音,住在城外张家庄,赁了个小院深居简出,身边只带一个小厮。递到门房上的拜帖落款是"金陵甄恕",说是"故交之后,久慕二奶奶令名,求一见"。

      "见不见?"平儿问。

      王熙凤在灯下想了一夜。

      她不能不见。这个人拿着半块甄家的玉佩又捏着宁国府的旧事,他既然绕过贾珍来找她,就一定还有别的东西捏在手里。她不见,他转头就会把事情捅到外头去——到那时候她连他手里到底有什么都不知道,就先成了聋子。可见也是刀山火海:一个外男约她出城,她一个内院奶奶独自去见,这本身就是授人以柄。

      次日清晨她换了件半旧的衣裳,说是去城外庄子查秋租,带着平儿出了城。马车出西直门的时候她掀着帘子看了一眼后头——没有尾巴。可她知道这事儿只要她出过这趟门,早晚有人知道。她这是把自己的后颈又往人刀子底下送了一寸。

      张家庄的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扫得一尘不染,屋檐下挂着两串干辣椒。甄恕是个四十来岁的清瘦男子,穿一件石青直裰,见凤姐进来起身一揖:"二奶奶赏脸,甄某受宠若惊。"

      王熙凤也不坐也不笑,开门见山:"甄二爷费这么大周折找我,有话直说。"

      甄恕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半块。

      那玉佩是羊脂玉,温润光洁,断口处不齐整——是被人用力掰断的,一半在他这儿,另一半不知在谁手里。

      "五年前我家长辈借贵府一用,寄了两批银子。如今家里遭了事,长辈的意思,银子要收回去。"甄恕道,"原本该找珍大爷,可珍大爷的性子,银子到他手里怕就没了影。二奶奶协理宁国府,账目经您的手,我们信您。"

      王熙凤看着那半块玉佩没接:"甄二爷这话妹妹听不懂。宁国府的账是公中的账,妹妹只是奉命协理。两批银子的事妹妹没见过。"

      甄恕笑了,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二奶奶没见过银子,那这本账,二奶奶总见过?"

      王熙凤接过来,只扫了一眼,指尖便收紧了。

      那纸上是一笔账:五年前省亲,宁荣二府收"江南甄府贺礼"一万两,入账人——王熙凤。字是账房的字,印是她亲手盖的私印。那方私印她记得清楚,印泥还是平儿给她研的。

      前世这笔贺礼银确实经她手入过账。她记得清楚,甄家大方,一万两贺仪,老太太还夸过。可她到死都不知道甄家还有一批"暗银"藏在地窖里。

      甄恕手里有这笔账。这笔账是白的——贺礼嘛,光明正大。可甄恕要的是让这笔"白账"和那批"暗银"对到一起。一对上,她王熙凤就是"经手甄家银子"的那个人。到时候甄家抄没,逆产追查到京,她盖过印的这一笔就是铁板钉钉的罪证——比那地窖里的银子还要她的命。

      她捏着那张纸,指腹蹭着自己当年落下的那方印。那印泥早干了,可她觉得那红印子像一块血,死死地贴在她指腹上。前世她盖这印的时候心里美滋滋的,只当是甄家给她脸面;这一世她才知道,那不是脸面,是一个早就算好了的套子,等了她五年,今天才收紧。

      "甄二爷这是要挟我?"她把纸放回桌上,声调平得听不出一点火。

      "二奶奶言重了。"甄恕忙道,"我来是想跟二奶奶做笔买卖。银子我们不全要——只要二奶奶做主,把当年寄放的那笔还我们一半。另一半算是谢二奶奶的辛苦。这笔账么——"他指了指那张纸,"还了银子,它就是一撮灰。"

      好买卖。

      王熙凤心里冷笑。她还一半,贾珍那边就得补一半。贾珍补不上就得从公账里挪——窟窿一开,贾府的底子就彻底晾在明面上了。而且只要她动了这笔银子,她"经手甄家银子"就坐实了,比那张纸硬十倍。

      甄恕不是来取银子的。甄家要倒了,那笔银子横竖带不回去。他是来"递账"的——让贾府白纸黑字认下这笔暗银,等甄家抄没那天,这银子就是贾府"私藏逆产"的铁证。他要的不是银子,是拉着贾府一块儿下水。

      甄家是临死,要拉着人一起死。

      王熙凤想到这儿反倒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前世她被人挪来挪去到死都没看明白谁在背后下棋;如今这姓甄的把刀递到她眼皮子底下,她倒要睁大眼睛看清楚——这盘棋她不再是那枚任人摆布的子。你想拉我下水?那我先看看是谁先沉。

      "甄二爷容我两日。"王熙凤站起身,把那半块玉佩看了一眼,"两日后我回话。"

      回府的路上,马车里,王熙凤闭着眼把那本账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

      还,是死。不还,也是死。甄恕那张纸就是一根套在她脖子上的绳,她挣不脱也解不开——除非让那根绳先勒住别人。

      她想了一路,想出了三条路:

      第一条,把地窖的箱子挪到赖升名下,让赖升顶罪。第二条,把甄恕来的事告诉贾珍,让贾珍跟甄恕自己斗。第三条,把那半块玉佩和那张纸原封不动交给王夫人——王夫人是她姑妈,让姑妈替她扛。

      三条路她一条一条地想,一条一条地否。

      第一条,赖升顶罪,贾珍会知道是她做的——贾珍欠她人情,可她把刀递到赖升脖子上,贾珍就会反过来恨她。他恨她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恨起来就顾不得甄家那头了。

      第二条,让贾珍跟甄恕斗——贾珍斗输了她跟着完;贾珍斗赢了她也完。这种借刀的事,刀一转,伤的是自己。

      第三条,交给王夫人——王夫人是她姑妈,可姑妈这种人有用的时候是姑妈,没用的时候头一个把你推出去的就是她。前世抄家,王夫人当着钦差的面一句"这些事都是凤丫头管的,我不知情"就把她卖了。她这一世绝不肯再把自己的脖子递到这种姑妈手里。

      她想着想着忽然睁开眼。

      她想错了方向。

      她不该想怎么躲。她该想怎么打。躲来躲去躲的都是别人的刀;她要找的是别人的命门。

      当夜她让平儿去宁国府,寻赖升媳妇传话:地窖里那只箱子三日内务必挪个地方,挪到赖升自己名下。她要让"私藏甄家银子"的罪名从贾珍头上挪到赖升头上——弃卒保车。

      平儿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却不大好。

      "奶奶,"平儿低声道,"晚了。"

      "什么晚了?"

      "赖升媳妇说,今儿午后珍大爷把她叫了去,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地窖里的箱子今儿夜里就让珍大爷的人抬走了。抬到哪儿,她也不知道。"

      王熙凤坐在灯下,半晌没说出话。

      贾珍动了。

      她以为她拿住了贾珍的人情,原来贾珍也在防她——她前脚把钥匙还回去,他后脚就把箱子挪了地方。人情归人情,防归防。在贾府这地方谁都不信谁。她算着贾珍的步子,贾珍也算着她的。她这点自以为得计的心思在他眼里怕是跟透亮似的。

      她忽然想起甄恕那句"原本该找珍大爷"——甄恕是先找过贾珍谈崩了才来找她的。而贾珍挪箱子不只是防她,更是防甄恕——他知道甄家来讨银子了,他也怕。

      三个人怕的是同一件事:那笔银子见光。

      谁先扛不住谁就被推出去。

      前世她是头一个被推出去的。她甚至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那个顶缸的。这一世——她慢慢直起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把到嘴边的那口凉气一点点咽了回去。

      这一世她要让贾珍先扛不住。

      她原以为这一局输了——箱子不在原地,她这步棋落了空。可想了一阵她忽然又在灯影里笑了。输了一只箱子却换来了一句顶要紧的实话:贾珍也怕。他挪箱子不是防她,是防甄家;他慌成这样说明甄家讨账的事已经压得他睡不着觉了。一个睡不着觉的贾珍比一只在地窖里的箱子好用得多。她手里没了箱子,却多了一把能撬动贾珍的钥匙。

      她把那口凉气咽回去,人也挺直了。输一子不算输,只要看清了对手的胆子在哪儿软——下一手,她就要在那软处狠狠摁下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算计着贾珍的时辰里,甄恕住在城外张家庄的小院里,也在灯下磨着那半块玉佩的断口。他磨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又像是在等一个时辰——一个她王熙凤,还没有算到的时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半块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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