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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的盒子   “艾眉 ...

  •   “艾眉”。

      被红绣线潦草刺出来的名字已经脱落得无法辨认,面目模糊地竭力攀附在包边磨损的被子一角。

      名字的主人双腿悬吊在床沿,上半身向一侧躺倒在床上。

      板结跑块的棉絮硌在肋骨上有种奇怪的感觉。

      有点像什么正偷偷从体表爬过,却不小心碰到细小的汗毛,让她有所察觉。

      将手臂叠到背后又不知道该去抓哪儿,摸到耸立的肩胛骨,只觉得那对骨头尖锐得像是要顶破薄薄的皮肤。

      这种怪异的感觉缓慢透过毛孔传遍身体的角落,艾眉紧闭双眼想强行忽略,它却又狡猾地顺着眼睑的缝隙里侵入脑髓,在视觉的一片漆黑中愈发难以摆脱。

      它顺着骨骼的缝隙浸入她的身体,从坚硬质地的身体支架逐渐转移到柔软的胃部。

      脏器像是被蛀空,艾眉却感觉自己不断下沉,马上就要陷进床板里。

      那个空洞愈来愈大,她像是镂空的剪纸,即将断裂的边缘勉力支撑起她的轮廓。

      她睁开眼睛,昏黑的房间里只有一个昏黄的、橘色的光点。

      狭窄的窗户高高地悬挂在墙壁左上角,掩埋在一堆婴儿用品后边,艾眉有点庆幸它勉强还留下了一根缝隙。

      空气无法对流,锅铲的噪音却轻易穿透老旧的薄墙,连同油烟味从四面八方汇集进这条连虫子也通行不了的窄缝。

      胃部空间因长时间不进食物变得更加逼仄,呛人的的气味和那股神秘的恶心感扭合在一起,毫不费力便撼动了被胃酸腐蚀的胃壁羸弱的防御。

      好想吐。

      那种感觉也是,熟悉得想吐。

      胃部的抽动让艾眉不自觉地曲腿,脚趾立马触碰到一个方正的箱装物体。粗糙的表面被指甲剐蹭后发出窸窣的一声响。

      她把身体缩成更小的一团,脚踝又碰到了更多的堵塞物,那是一堆垒起来的快递盒。

      它们因外力而整个颤动起来,顶头上的一个落下来,发出沉闷的,嘭的一声响。

      那是由于包了一层未拆封的覆膜纸,里面积攒了一些空气无法排出的缘故。

      牛皮纸上用马克笔写有别人名字的快递盒,从被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置物架上取回,再原封不动地放进这个属于她的房间。

      所以这好像不该被称作一个房间,只是一个堆满待拆的箱子与弃置用品、恰巧放了两张并排小床的公共杂物间。

      剩下的空间刚好塞得下一个蜷缩着的她。

      按照物品归类的方法,艾眉其实和那两张例外的床属于同一类。

      习惯之后稍微有了点感情,旧了不用花心思维护,一直恰到好处的维持在还能使用的平衡状态。所以每次搬家都没舍得丢,或者说在某个时间节点前还不能丢。

      睁开眼睛,僵硬地转动干涩的眼珠,唯一的亮光变成了余光里昏黄的一点。

      那是一盏台灯,摆放在被强行挤压进这个空间里的一面梳妆台上。

      艾眉撑坐起肌肉发僵的身体,几乎持续一整天不间断的昏睡让她眉心发胀,太阳穴跳动得异常明显。

      窄小的木制梳妆台上端,镜面显得硕大而笨重,照出来一团边缘模糊的影子。

      好像一道人形豁口不规则地裂开在上边,黑洞洞的。

      上回擦这面镜子是什么时候?

      她从硬板床跨坐到紧贴着床尾板的软凳上,不小心碰到一个松脱的床角柱头,看着它无助地歪斜在那个开胶的顶孔里。

      艾眉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在凳面上,享受着这个空间里难得的柔软触感。

      这么做倒不是因为没穿鞋子,只是不想再费力把两条腿塞到桌面底下。

      镜面上已经有一层浅浅的灰雾,那是这段时间积累的薄灰。

      考试前她用来擦拭的酒精棉片干皱成一坨,滚落到了镜前台面和桌面间的空隙里。

      直到不久前的每天深夜,她都被窄小的空间紧箍着坐在这面充当书桌的化妆镜前。

      那时角落里的那盏灯是关着的,因为它只是无处可去而被随意安置的床头灯,不具备在深夜照明的素质,打开与否都是多余。

      埋头又紧绷的姿势让她两眼发昏,只能间或瞟一眼玻璃抽屉里躺着的一堆笔记本,至于里面写着什么,她还不知道。

      现在打开看看吧。

      艾眉把台灯拖近了一点,现在它终于不再毫无用处。

      在黑暗里看清从前刻意忽略的细节,只要一点点光就好了。

      为了打开抽屉,艾眉需要重新摆出那个局促的姿势。她光脚踩在夏日微微发热的地板上,拖出来的玻璃柜上沿抵住她的胃,她尽量坐得靠近椅背,以减缓胃部的负担。

      那是几个同色系的笔记本。纸张除了有些发黄,没有明显的卷折边,首页写着艾妍的名字。

      是姐姐的高中笔记本。

      艾眉一页一页地往后翻过去,空白的角落时不时出现一些简单的涂鸦,似乎都是随手画的。

      “今天我指着食堂楼下的柚子树问他,‘这个用日语怎么说’。”

      “然后呢?”

      “他说了一个发音,我说原来柚子是这么说的。”

      “他说‘啊,我还以为那是橘子’。”

      “哈哈,那你还不好好洗下他脑壳(奚落他一下)。”

      几排潦草的小字,笔迹属于两个不同的人,应该是上课传的小纸条。

      艾眉的脑子里随之出现学校食堂楼下那棵柚子树,孤零零的只有一棵,每年都会结很小的青色果子,有人偷偷摘,被骂得很惨。

      她曾经吃完午饭看见有男生骑在另一个肩上摘柚子,折腾得校服都挂在身上。

      不到两米的小树,垫垫脚就够得到的发育不良的果子,而且一定不会好吃。

      姐姐也会有和朋友用柚子树取乐的时候吗?

      艾眉脑子里那个青涩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在刺眼的浴室灯光下虚着有些发肿的眼皮,扎好的马尾总是歪向一边。这是在热水器启动后的噪声中逐渐清醒的艾眉每天早晨看到的她的模样。

      纸的边角不知道沾上了什么污渍,中性笔的黑色被洇花了。

      艾眉盯着那排闲话里的“柚子”。

      某段时间她每晚都会去姐姐房间里收水果盘。

      她不习惯开走廊灯,但逐渐习惯在门缝吝啬给的一点点暖黄色灯光下,默默地站上几秒,然后敲门。

      她在黑暗中仔细辨认木门的纹理。一排排竖直的条纹总在某处隆起,凸出,逐渐扭曲,好像门后等待她的其实是个复杂的世界。

      姐姐将眼镜往鼻梁上扶了扶,不说一句话。

      呲啦。

      瓷盘摩擦过桌面的声音让人牙酸,艾眉的嘴巴一点也张不开。

      欲言又止在某些时刻会被她笨拙地演绎成手舞足蹈,不等她用幼稚的方法斟酌好语言,那双紧皱的眉头就把一切都打断了。

      滞涩的空气填满了走廊,推搡着把她身后的门关上。

      接着往后翻,还没过半就只剩下空白。

      艾眉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机械性地翻过每一张空白的格子纸。

      倒数第二页,似乎还有一些字迹留下的凸起从背面透过来。

      她把最后一张纸翻转到另一面,几行铅笔写就的笔迹没什么改变,只是更加模糊,说不上整齐或者潦草,内容是一些婴儿用品。

      胃里一阵抽动,她感到那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在体内复苏,膨胀。

      艾眉捏住本子的螺旋圈,手指被卡住,勒得发红。

      一阵极其细微的咔哒声,锁舌好像弹出来了。

      她看向房门翕开的那一道小缝。

      是被被风吹开的吗?

      艾眉走过去想把它关上,却在触碰到把手时停在某个角度。

      门缝外似乎有种声音,像是什么在哭叫。

      是猫吗?

      并不是野猫打架那种类人的尖叫。

      好像是婴儿呛奶的咳嗽声。

      她意识到这声音并非来自此刻,只是记忆残留在头脑中导致的幻听。

      门缝里似乎又显现出姐姐的身影。

      一个新生的婴儿在她臂弯中哭泣,逐渐在母亲的轻抚中安静下来。

      一种陌生又甜腻的气味在她的鼻尖晃动,那是独属于这对紧密相连的母女的气味。

      可是这种让人放松的力量并不能作用于她疲惫不堪的大脑皮层。

      艾眉好像看见自己的背面。

      她捏紧校服有些皱褶的边角,把有些滑落的书包肩带收紧。

      门缝大开,婴儿蹒跚学步,含糊不清地吐出第一个音节,散乱不堪的玩具逐渐溢出到走廊,对面的房间也被越填越满。

      艾眉下意识将睡衣下摆揉在手心里,把房门紧紧关上。

      她整个人沿着门框滑坐下来,木板温热地贴着她背部的皮肤,摊开在地上的纸张白得让眼睛发疼。

      姐姐的字折角温吞,整齐地被摆在相同的水平位置,像她本人一样永远不会超过那条格子线。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有今晚的余晖照射进来,在她脸上留下半截阴影。

      “诶?艾眉也要去啊。”

      一道褪去含糊的童声丝毫不顾忌地传导到门后,她并未惊愕于这种称呼,只在意他们聊天的内容。

      一阵玩具被掀倒的声音很是刺耳,她也预感到谁会下一个开口。

      “你说她非得要人提才知道收拾,懒驴上磨一样。”

      “哎呀你看你,笔印子都画脸上去了。”

      没有人回答那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也没人纠正那个无所谓的代称。

      女童把一时的好奇心抛到脑后,咯咯笑起来,母亲在后面和她追打嬉闹着。

      她只在轻蔑的嘴角边一闪而过,瞬间便被淹没在细碎的抱怨里。

      艾眉想到那个不算宽大的车后座,各种气味充斥在极其有限的空间里,空调排出带点酸味的冷风。

      她们没有提过会去哪里,艾眉胃部一阵钝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坠。

      她感觉身体里有个滑轮,胃部的拉扯让心脏悬到了喉咙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艾眉不自觉地踮起脚尖,把下巴磕在膝盖上,似乎只有这种姿势才能让她忍住不去颠动身体。

      陈旧的地板因为受力,发出吱嘎的一声。

      她习惯了不去询问,过去的经验告诉她只能等待通知。

      只需要什么都不去考虑,只需要找个尽够的空间把自己收纳起来,等着被搬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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