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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鱼缸 水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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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的低音机械地重复着,孜孜不倦地装点着我像红烧牛肉方便面一样腻味的生活。
可惜苦中作乐不但没能消磨半分无聊,反而勾起了我连小学都没能毕业的愤懑。我早记不起那种味道,随口胡诌也不过因为只有幸品尝过童年美食的这一种口味而已。
不过每到夏天我都会感叹,这比方虽然破土于贫瘠的脑髓,却实实在在沾染上了鬼魂的怨气——这河边上令人发指的事件果然层出不穷。
就像你嫌弃面条寡淡非得干了整碗面汤,融化了各种调味料包的汤底会教你什么叫咸得发齁。
用超乎常人的视力袖手旁观是我多年以来的恶趣味,甚至不需要我主动拖人下水来助兴。虽然作为水鬼这多少显得有点浑水摸鱼,奈何根本不缺人主动送上门来。
水流打着旋从我眼前穿过,带起一股混浊的泡沫。我“躺”在水里,目极处是被阳光穿透而发亮的树叶。
想来我也没资格说人长道人短。因为比起天性豪迈热爱自由以致将性命热血全抛洒了,遭遇一起自认为完全可被预测的事故,而又不被预料地以一种难以解释的方式“幸存”下来,似乎更要可笑些。
天亮得很早,隔着水幕,岸上的一切只是一团模糊的色块,是被水波牵引而摇曳着的一片影子,唯独缺少了些诗情画意。
车轮碾压过泥土颗粒的声音清脆,岸边的石块被扇打得啪啪作响。听上去像是鸭蹼,但岸上只有人类。
毫无预兆的,一声惨叫刺入水里畸变成的闷响蜂群一样堵塞住我的“耳道”。
估计是一个穿着泳裤急不可耐的男人,把拖鞋靸得帮面卡住脚趾,不小心摔了个狗吃屎。
至于为什么穿泳裤,这就是我的经验之谈了。大多数人倾向于将这里当成野生的逆流泳池,而且它恰好宽广得能容纳多人同时健身,如果不介意寄生虫,直接穿泳衣来都是可以的。
要不说这是块如假包换的坟场。如果不把自己打造成避暑胜地,确实难以保质保量达成每年的绩效指标。
正复健着有些卡壳的大脑,两条腿猝不及防抻到我眼前。
我本能地向后拉开了距离。虽然理论上没有实体无法通过触觉与活人互相感知,但清醒的意识会让我不受控制地想象。
河水浸润衣物,再与汗液融合,短暂的交汇后剩下几滴水珠附着在皮肤上。如果滞留在那种地方,至少我会吃不消。
我的视线聚焦在其中那条右腿醒目的豁口上。数根不断扩散的血丝从这具身体的漏洞里泄露出来,以极快的速度与清澈的河水融为一体。
与这道引线相连的后方,河道顺着山势向下。水流打在沿途凸出的石壁上变成发白的浪花,骤然而起的声音掩盖了人群的噪声,还有不知透露着何种情绪的尖叫。
我说不准今天是否真会有人和这条并不温顺的河流牵上红线,但不羁的个性往往能唤起人类的征服欲。我望向停靠在岸边的一排橡皮艇,有些想笑。
椭圆的橡皮艇就像等待被填满的碗碟,一旦有新鲜菜品被放置进那个深陷的凹槽,不管荤的素的,它们都会负起责任将之送上回转带,启程开往那张饥饿的血盆大口。
至于好不好吃,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被孤立于西南边陲的盆地,永远不会被驯服的天然河道,除了地震,还没有什么阻止过它招贤纳士的。
一阵高分贝的孩童笑闹声由远及近,音调高得好像刺破了我和河岸间的空气墙。
稍微“睁了睁眼”,我逐渐清晰的视线里映出了一个身着短装的小女孩,皮肤被阳光晒成刺目的白,衬得带着驱蚊手环的手臂上红色疙瘩愈加明显。
在某种强烈期盼的催使下,她似乎长出了耐受高温和蚊虫叮咬的钢铁般的骨肉。即便被抛得踉踉跄跄,但却稳稳扎在这排橡皮艇面前,成为牵引大人穿越乱石的坚定的锚。
一个手扶遮阳帽的年轻女人款款出现,纯白的身影被阳光炙烤得有些朦胧。在稚嫩的呼唤下,裙摆飘向女孩,牵起一幅和谐的母子图。
这就是今天的主角之一了。
过久暴露在空气里让我有种发热的错觉,我整个缩回水里,好像这样就能替我不存在的皮肤降温。
我熟练地保持稳定不被急躁的水浪冲走,也幸好再也不会因为视野摇晃而呕吐,便只尽情地随着波涛起起伏伏。
一阵突然拔高的女声让我意识到这场序幕远未结束。水面映照出一张被浓重黑影笼罩的不再年轻的侧脸,丝毫不温驯的水面也按照自己的方式,让她的表情更加扭曲。
从那张不断开和的嘴唇里发出的刺耳嗓音,像是一把生锈的刀般缓慢又用力地,将她从方才暖人心扉的画面中分割了出去。
她似乎是在咒骂着什么。
只要能让那股毛躁从毛孔里散发出来,似乎什么都可以。除了前面那对听而不闻的母子。
山间的凉风适时拂过,是远低于市区的24℃,可中年女人脸上那层灰蒙蒙的雾霭好像汽车尾气一样经久不散。可能追随她远道而来的不光是城市的喧嚣,还有什么令她长久困扰的麻烦。
那肯定不是我,清白自有心证。
那两片嘴唇终于在我的期盼下闭上,不过她显然并不甘心,一对嘴角也由于用力过度而微微下垂。
人类是很执拗的生物,除非自己愿意,任何物质手段都没法让她真正平静下来。
关上一扇门,另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辅助她将四肢百骸的怒气汇聚到心灵的窗口上。
那双圆睁的双眼倏忽间绽放出一道奇诡的光芒,毫不费力地逼视出了先前那个岿然不动的对手。
从阴影里走出的只是个纤细的少女而已。
她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飘忽,清冷得像个应征召唤从湿冷山林中现出身来的宁芙仙女。
她的眼珠朝着女人的方向微弱的移动了一下,似乎还在思考一些别的事情,只是沉默。
她很冷静,让我怀疑她长久地承受着某种精神压迫,以至于习惯以周身的低气压默默抗衡。
“艾眉,你到底听见没有!”
中年女人终究还是先一步破功。
远胜生前的听力甚至能让我听清她喉头的低鸣。从被怒气炙烤的肺部升腾而起的气流在嗓子眼里胡乱流窜,牵扯声带发出的喉音让她听起来像条蓄势待发的鬣狗。
她的右腿似乎一直在突兀地抽动。好像是脚上草编凉鞋的坡跟卡在了石块的缝隙里,她正一边费力掩饰,一边尝试挣脱。
不错,这很好地限制了她的行动,直接保护了对手的安全。
再令人称奇的保留节目也会被熟客看出门道,我同样对岸上换汤不换药的闹剧兴致缺缺。况且鱼缸外的人本就没有被鱼观赏的道理。
我正想离席,不远处突然袭来的一阵划破空气的摩擦声。来不及移动,我只能正面迎接那个高速移动且绝不算轻的物体,视觉上仿佛被砸个正着。
心头一阵火起,被强制留下来观看表演,我也不想闲着,卷起一阵水流送走了那只凉鞋。
“你干什么?”女人近乎野蛮的行为成功让艾眉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缝。她微微皱起眉头,手护住一侧脸颊。
自然不会有任何解释。中年女人翻身坐在地上,抚着胸口,仿佛她才是受了惊吓的那个人。
“妈,怎么了?”
这道轻柔得超脱事外的声音催生出最后一道尖利的嚎叫,将两张风格迥异的碎片粘合成了一幅诡异的拼贴画。
“永远没个眼力见,还这么爱甩脸子!”
年轻妇人不急不徐地掉头回来,似乎对类似的事情见怪不怪,只在扶起母亲时不咸不淡问了句消失的凉鞋。
中年女人被满地石块硌得根本没法下脚,只能用叫骂缓解疼痛。
不过比起骂石头或是骂鞋子,显然她觉得骂女儿更解气。
小女孩儿则是孩童心性,本来就巴巴等着,大人还拖拖拉拉。正要不耐烦,看见外婆光着一只脚,被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受了一记眼刀后只得装模作样玩起了母亲的长裙脚。
我感慨于自己的明智——那只鞋已经飘得足够远。不然依照现在的势态发展下去,恐怕马上就会有不幸的受气包被指派下河。
再没有人说话。离岸的三人好像静止在变形的空气之中,等待艾眉做出应有的反应。
她却走到岸边蹲下身来,盯着喧嚣的水面,脸上如死水般平静,唯一额外的动作只是将碎发别到耳后。
距离的拉近让我看得更清楚,她脸上的皮肤盈盈地闪着细碎的亮光,似乎是汗水。这给她稍微增添了点活人的气息。
她在看什么呢?
脸颊一侧慢慢浮现出一道醒目的红痕,应该是刚才擦伤的。
她或许也来自那个夏季蒸笼般的城市,经受了数小时难熬的路途颠簸,强忍着没有吐在散发强烈皮革味的密闭空间里。
虽然仍旧有些空洞,但我总觉得那双眼睛的深处似乎隐隐有微澜在翻动。
她在想什么呢?
这让我更加意识到自己正窥视着她。
在如此汹涌的水面上,她看得清自己的脸吗?
她看得清我的脸吗?
我被囚困在水中动弹不得,像条即将撞死在玻璃缸上的鱼。
我头破血流,试图在她微漾的眼波上掀起一道褶皱。
这具腐朽的空壳里,还能再开出水仙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