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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万马奔腾 一阵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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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嘶哑的呵气声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像是某种非人的低鸣。
眼前的景象逐渐融化成无数色块,让我有一种喘不上气的错觉。
我徒劳装作呼吸的样子,大概像一条被卡住脖子的鱼,奋力煽动鱼鳃也交换不了丁点空气。
如果鱼鳍是一双手,我肯定会死死抠住抓住我鳃盖的那几根手指,只可惜那对前肢太短,什么也够不着。
我像被摔在案板上晕头转向。自以为再也不用体会溺死的痛苦,其实随时都可能换个地方窒息。因为我还是那个孱弱无力的人类。
恐惧让意识被冻结,我像被天敌震慑后僵直不动的爬行生物,但却没有第二次断尾求生的机会。
我开始倒数。
只剩几分钟,甚至只有几十秒。
我在为谁倒数?
我开始费力地重构记忆的世界。
水与岸的分界线蠕动起来,勾勒出一道人形的影子,像一片被濡湿的剪纸,被水流肆意蹂躏着。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那些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皱着眉头,幽深的眼神汇聚而成的视线似乎能穿透发狂的水面,轻而易举地击穿同样凝视着她的我。
嘈杂的人声穿过树荫的缝隙,盘旋在留有太阳光晕的河岸上空,又具象化成婚飞的摇蚊,像一团灰色的烟雾般缠绕在人群的头顶。
年长者像红莲花瓣一样层层叠叠,只是还未绽开,紧紧包裹着花托里那颗幼嫩的莲子。
花瓣凋谢,层层褪去,似乎就要诞生一副重生的躯体。
那并不是我。是刚才见过的小女孩。
阳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强烈起来。灰色的人群逐渐退回到树林的阴影下,遮掩起晦暗不明的面目,心照不宣地搭建起一排冷漠的观赏席。
“潼潼!”
女孩寻身回望,阳光像是在她们之间结成了一条脐带。
树叶斑驳的光影在母亲脸上浮动,摇动的裙摆使她成为一片白晃晃的虚影,让我只能看清她微笑的嘴唇。
记忆开始错位,十数年的时间被挤压成一个瞬间,凝聚一道冷光覆盖在她脸上。
她的嘴角缓缓落下,我不愿记起她帽檐下的双眼。
我知道那张脸属于另一个女人,被那眼神刺穿的原本是我。
我冷眼旁观着,周遭的景物开始虚化,放大,而我的意识仿佛在缩小,浓缩成一个墨黑色的点。
胸中突然涌起了一阵难言的恶心,一股天然的斥力把我驱离这个亲密无间的团体,我顺着水流,飘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终结点。
成人救生衣被勉强穿戴在儿童身上,即便这个叫潼潼的小女孩不算瘦弱,也像是被套了一层松垮的盔甲。
我真心希望它让小孩难受的同时也有点别的作用。
生人的手法不甚温柔,她被勒得频频探头,想从不断上滑的衣服领口里钻出来,像只挣扎的小动物。
被救生衣箍得难受,她的脖子僵直着,暴露在空气中的鼻尖忽地翕动,像是被某种难闻的气味刺激到。唯二能转动的眼珠不但没有给予她自由,反而瞟见了衣服上的某片污渍。她嫌弃得加大了挣扎的幅度。
工作人员公式化地安抚着,额角在山间凉爽气温的包裹下仍然留下一道汗水。
被严严实实地捆在橡皮艇上,即便它是种安全措施,也足以让一个孩子不安。
我是说可能。因为这个世界或许只是我的想象而并非真相,参杂了被我异化的过去。
毕竟我只能在湍急的水浪中窥伺着水面上被扭曲的世界。
眼前一阵摇晃,我集中即将涣散的精神努力回想。
小女孩撇头望向不远处泛着白沫的河水,褪去兴奋之色的脸上瞬间染上了一层恐惧。
这种不安突然激发了求生意志,她喊了声妈妈,可母亲仿佛遥远得根本望不到。
无人回应使得她最后的呼唤演变成了尖叫。
这声发泄不满的声音在我虚构的大脑中横冲直撞,在布满孔洞的记忆中不断被稀释、叠加,回荡在耳边时已经被扭曲成充满恐惧的啸叫。
她在诉说一种不好的直觉。
粘合在一块的大人们像是活体的蜂巢,他们各自占据一个巢房,发出昆虫般的嗡鸣。
人群再度翕开,蠕动着,像是要生出个什么来。
那果然是艾眉。
防晒服的袖子松松垮垮地披在她两个肩膀上,拉链像是卡住了。被山风一吹,她整个人好像跟着晃晃荡荡。
她像是从蜂巢裂口流出的蜂蜜,是人群派出的劣质安慰剂。
“别害怕,你小姨会在后面接住你!”
那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我耳边一闪而过,就像擦过艾眉耳畔的那只拖鞋。
河岸边的石子被水流拍击成深色,水珠在太阳底下显得更加剔透,溅在艾眉的小腿上。
防晒衣袖子缠拥着她的腰,像是唯一的保护,左右两排链牙咧开到最大,拉头依旧卡在中间,有点刺眼。
她依旧抿着唇,脚趾蜷缩着,看起来很紧张。
原来是这么离谱的一回事。
她像个投湖的人一样脱下鞋子,把系在腰间的防晒衣解开扔在岸边,坐下后有些犹疑地伸出腿去探查河水的深度。
在她触碰到河水的一瞬,万物倏忽间转变为平面,逐渐褪色,仿佛一张只留下描边的白纸。唯独艾眉依旧色彩明晰。
河流变成一根直线,水面之下的一切都清晰可辨。
她站在河道中央,平静地与我四目相对,仿佛是游离在我记忆之外的人,而不再是我脑子里的投射。
水流,蝉鸣,人声嘈杂,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水面像玻璃般静止,橡皮艇的凹槽陷得更深,我看不见刚才躺在里边的小女孩。
那个圆环下逐渐张开一个漩涡,它自救一般生长出一条引线,紧紧拴在遥遥相隔的艾眉脚踝上。
岸边的人群失去个体间的边界,融合成庞大的一体,于帷幕后无动于衷地观赏着人类与自然搏斗的结果。
双倍的冷漠。
水浪像沸水一般鼓泡,飞溅,我心中油然而起一种难言的愤怒。
这种愤怒逐渐纠缠上这个与我无关的、无辜的人,但我知道它只是我自私的投射。
河水响应着我的不忿,在周围凝结出数道暗流,就像有着强烈侵略欲望的潜意识,静候我失控的时机以便吞噬毫无所知的猎物。
艾眉被拖向河流中间,无措的双手没有支力点,徒劳无力地划着水。
附着在河床上的石头被水流打磨得很光滑,附着着光滑的苔藓,让她难以站稳。
那种喘不上气的错觉又来了,我像个真正的水鬼,紧盯着这个挣扎的人。
就在她失去重心的这个瞬间,我并不存在的心脏猛烈地搏动了一下。
这丧失多年的感觉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痛感,它好像顺着脖颈的大动脉直流而上,给我带来一种喉头发紧的错觉。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周身的水流猛然间向她的袭去,水藻般紧紧缠住了她的双腿。
我记起来了,她才是那条被攥住的鱼。
但我不是那只威胁她性命的手,不论过去还是现在,它都是那群站在岸边的人。
十数年来,记忆的沟壑早就像水里的石头一样被打磨干净,而我的意识是被遗留的石块本身,即便江水再猛烈,也只能永远伫立在一潭死水之中。
河水翻卷着,河道变得狭窄,变成一条通往悲剧的甬道。
一股诡异的冷意传递到脑海里,让我误以为自己打了个冷颤。
我又开始倒数。
她可能快死了,几分钟,或许只剩下几十秒。
她逐渐被淹没,水面上留下一只高举的手,是我曾经的身体留给世界的最后一个动作。
我渐渐脱力,黑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了整个世界,像我心中难言的孤独。
死期还是来了。一种莫大的恐惧让我怀疑从前遭遇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死亡,只是一种预先的惩罚。
真正的凌迟在我毫无所知的时候降临,让我明白自己并不无辜,艾眉也不无辜。
意识迅猛地消失,这种感觉并不痛苦,像是温柔的临睡幻觉。
我回想起一次失眠的经历。
眼皮累得睁不开,如擂鼓的心跳声从枕头里钻进我的耳朵,化为一阵尖利的噪声。
我混乱的头脑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天刚学的四字词——“万马奔腾”。
飘忽的意识里,耳鸣逐渐化为马儿拖长的嘶鸣。
在这块枕头里,飞奔的马群如同瘟疫,狂乱地在草原上蔓延着,一点点把我的意识踩碎。
画面逐渐拉近,聚焦在巨大化的马蹄上,它抬起到最高点后静止,保持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焦急得想要醒来,身体却无动于衷。
我短暂的一生极其可笑,意识的残留与否,都与我自身无关。
我憎恨着一切,又苟延残喘,因为我不想解脱。
一阵炫目的白光把梦境撕裂,我的周围一片红色,像是血泊。
包裹我的空气变得柔和,水浪摇篮般缱绻地晃动,不再冰冷,仿佛染上了人类的体温,让我越发困倦。
残留在我眼前的阴翳逐渐加深成一个墨色的点。
它飘动到我眼前,原来是那条橡皮艇。
小女孩不见了,凹槽里趴卧着一个酣睡的婴儿,不知是谁。
新生的躯体逐渐染上暖白色,婴儿的嘴唇蠕动着,像在睡梦中呓语,告诉我他不属于这个将死之人的世界。
我的耳边好像真的传来那天如擂鼓般敲打在肋骨上的心跳。
一道女声笼罩过来,在我耳边虚弱地回响。
“我不想死。”
我猛然惊醒,无数道细小的噪音凝聚在我耳边,像是雨落在挡风玻璃上的声音。
我睁开双眼,千万道如乱箭般的水滴以一种要把我击穿的气势凶猛地袭来,像是草原上狂奔的马群。
泛着白沫的浪花重新出现在我的眼前,形成一道隔绝外界的帘幕。
我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这条河流依旧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戏谑着所有轻视它的人。
我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它顺着神经末梢传递到四肢百骸,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痛觉的刺激使我心底升腾起一种愤怒,一种被捉弄后再度死而复生的愤怒。
我试图拨开水浪,却突然抓住了一条手臂。
周遭凶猛的波涛化为震惊,在我心中掀起狂澜。
与她纤瘦的手臂紧密相连的,是我的手臂,我的身体。
是一个心脏有力搏动的、活着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