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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我爹都知道 你若愿意替 ...


  •   雨下了一上午,瓦上的细响连成一片,檐水敲着摊前的木板,笃笃的,时轻时重。

      沿街卖菜的比平日少。祝无忧怕明日还下雨,便买了一棵菘菜、几根萝卜,够家里吃两顿,提着去寻吃的。阿满跟在旁边,问什么都只应一声,过窄处时便把小筐往怀里抱。

      面摊的棚顶让雨压得有些低。老板拿长竹竿往上一顶,积水哗地泼到街边,底下吃面的人齐齐收脚,有个端碗的险些将汤泼到自己身上。

      “坐里头,外头漏。”

      老板叫着,先腾了条凳。祝无忧正要过去,看见旁边桌上坐着明寂。

      他袖口挽着,面吃了一半,正从碗底挑萝卜丝。

      “诶大师,这家的面好吃么?”

      “好吃。”

      他将布袋提到膝上,给他们让地方。

      “那我就放心点啦。”祝无忧招呼老板下两碗面,挨着阿满坐下,“您今日出来办事?”

      “去一趟吴家。”

      她便问起吴芸。明寂说,吴家的丧事此前由师父料理,后来几次同官署往来,他也帮过忙。如今要随师父出门,得去同吴芸说一声,将留寺的师兄告诉她。

      “往后若还有事求助,她也知道找谁。”

      “您和师父几时走呀?”

      “来请师父的人已经到了,在城南寺里挂单。那边有人同行,师父打算随他们走。”

      祝无忧点点头,将脚边那捆菜往凳下推了推。

      “我方才也问了个回扬州的人,叫陆逢春。倒是肯带我们,可日子还没说定。我还想着咱们能一道呢。”

      “你先同他们商量。我与师父随那边走,日子也还在议。”

      他说完,看向阿满,才发现今天这小孩格外安静。

      孩子已挨着他坐下,小筐仍抱在怀里,筐沿抵着桌子。祝无忧伸手来接,他往里收了收。

      明寂搁下筷子:“怎么了?”

      “姐姐让我跟别人学。”

      “榆树巷的周先生。”祝无忧接过摊主端来的面,放到阿满跟前,“门都没进,就生了我一路的气。”

      阿满撇嘴不看她。

      “我都跟您学了,再跟他学,他不就成我先生了?”

      阿满仰着脸望定明寂,小胸脯暗暗挺了挺,眼神里带着三分防备、七分不服,就这么直愣愣地跟他对视着。

      “那您呢?我不要欺师灭祖。”

      祝无忧怔了怔,随即扑哧笑出声,偏头直往明寂那边看。

      “大师,您快替我说句话吧。这罪名我可担不起。”

      明寂唇角也漫开一点笑意。他伸手替阿满扶稳怀里的小筐,温声告诉他,先生本来便可以有两位;往后纵是去了学堂,也照旧能来找他。

      小家伙听罢,这才肯把小竹筐搁到桌下,却又追着问了一遍,确认他去了江南还会回来、回来还要看自己写的字。

      明寂耐心地一一应下。阿满低头想了一会儿,心口先前堵着的那股别扭气总算散了,这才肯吐出别的真话来。

      “他们个个都比我厉害。我才会这么几个字。”

      他朝姐姐瞥了一眼,又往明寂身旁挨近些。

      “先生要是问起来,他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祝无忧这才听明白。方才到了学堂门口,他将筐抱得死紧,她只当孩子又犯了倔。

      明寂答应明日午前陪他去,有不会的,请先生教,回来也能问自己。阿满抬起脸,急着托他先同先生说一声,自己才刚学,并不是不好好念。

      “我不会给您丢人的。”

      “好。”

      阿满听见这声“好”,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目光又黏到了明寂腕间的木珠上。

      “还有一样!”

      他连忙弯下腰,从桌下的小竹筐里翻出个小布包,三两下解开系扣,将里头的几颗核桃连同一团棉线,宝贝似的双手捧了过去。

      “我也想要您这样的一串。可家里只有核桃。”他把棉线往明寂跟前又递了递,仰着小脸问,“您替我串上,行吗?”

      一旁的祝无忧端起碗,低头喝了口汤,将唇边的笑意掩进碗沿里——看来这几颗核桃,还真有当佛珠的命。

      明寂拈起一颗:“得先钻孔。”

      “可我找过,没有孔。”

      “还没钻,自然没有。回寺里我替你钻,你来穿线。”

      阿满生怕他反悔似的,连忙将剩下的几颗核桃一股脑拢进布包里,双手推了过去。

      祝无忧还真没见过这样好脾气的人。

      她搁下手里的汤碗,话还没开口自己倒是先笑了:“大师,您也太好说话了些。他讨一句,您便应一句。”

      话音一转,她又佯装不平地睨他,目光里满是狡黠:“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两样了?当初在郑家,我才说一句,您便拿话堵我一句。”

      明寂慢条斯理地将那包核桃收进布袋,迎着她揶揄的目光,非但不避,眼底那点纵容反倒愈发清晰:“我只是说实话。”

      然后他的视线也一直未曾移开。

      祝无忧索性放下筷子,托着下巴回视过去。

      雨滴落在桌边的水洼里,发出一阵阵“嗒嗒、啪嗒”的轻响。

      她瞧着他,许是对视得久了,眼里的笑便有些藏不住,语气轻飘飘地落出三个字:“真偏心。”

      雨水沿着棚边往下淌,炉上白汽腾腾,锅里的面一碗接一碗地捞出来。阿满捧起碗,先吹了半天,吃着吃着,两只脚又在凳下晃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向明寂说起方才看的宅子。说到郑闻舟付过赁钱、改过窗,声音慢下来。

      “他是真想过两个人住进去。屋子我都瞧见了。”

      “昨日顾夫人说起来,我还想着,画过也没住成,终归还是一句空话。”她用筷子拢起一根滑到碗边的面,“现在倒不知道了。”

      棚外有人催让路,挑担的擦着桌边过去。她把阿满的筐往里挪了挪,没再说。

      吃完,她将三碗面钱一道付了。

      ***

      出了面摊,雨已小了些,街边有人收起伞,倒提着甩了甩水。阿满先看见卖木头小人的。

      一只红衣小人骑着马,腿会动。旁边那个圆脸的更怪,摊主往它脑后一按,眼睛便闭上,再松手,又睁开了。

      祝无忧也停下,问能不能瞧瞧。摊主递给她,她照着试了一遍。

      她低声嘀咕:“那晚我请的那位,也是这般睁的眼。”

      明寂侧过脸来,垂眼细看她手里的小人,待那双木眼睛重新睁开,才将目光移回她脸上。

      “总得有人装神弄鬼吧。”她将小人翻过来,“可当时在屋里装神弄鬼的,就是我呀。”

      “世上没有鬼。”

      “我知道。这不是没找着那个抢我活的人嘛。”

      她把小人还回去,抬头时,明寂抬手托住她的伞柄。

      灰布僧袖顺着动作往后退了些,露出腕间几颗沉暗的深褐木珠,珠面上沾着几滴雨。

      祝无忧手里的伞歪向一边,檐上滴下的水正顺着她的手背往袖口流。

      “水流进袖里了。”

      祝无忧这才觉出腕上凉,赶紧将伞扶正。

      摊上的木马不过一掌来长。阿满蹲在其中一只前,两手扶着膝盖看得入神。摊主伸手推一下,他的小脑袋便跟着木马一晃一晃地转一下。

      她将伞递给明寂,在阿满身旁蹲下,问了价,买下一只。阿满接过来,先仰头谢过姐姐,又把木马放在摊板上,学着摊主拿一根指头轻轻往前拨。小马才走出几步,他便伸手拦住,捧回来再推一回。

      祝无忧付过钱站起身,将钱袋纳回袖中。走出两步,她又偏过头,目光绕过了阿满,望了望摊上的那只小木马。

      她想起寺里那本旧字帖,还有窗下新糊的纸鸢,目光慢慢落到明寂腕间。

      那串木珠还沾着雨水。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侧过脸来。她便朝他俏皮地眨了下眼,转身走回摊前,重新掏出了钱袋。

      “劳您再拿一只。”

      摊主递过来,她接在手里,才转身递给明寂。

      “这个送给您。”

      阿满听见,捧着自己的木马一下站起来,踮脚凑到姐姐手边。他将两只小马的脑袋对齐,歪着头瞧了瞧,又偷偷把自己那只往前送出半个马头,嘴角便翘了起来。

      “嗯,还是我的这只好,一定跑得更快。”

      说完,阿满便双手捧着木马朝巷口跑去,小脚啪嗒踩进水洼,溅起一串水花。

      明寂望着他的背影,笑着接过祝无忧递来的木马,道了声多谢。他撑着伞,与她并肩而行,布袋挎在身侧,那只小木马仍在另一只手的掌心。

      细雨拂过伞面,淅沥轻响,一路不绝。

      ***

      走到岔路口,明寂说还要去吴芸家看看。

      “那我们跟您一道吧。”祝无忧叫回阿满,“办完事,再一起回寺里。”

      她牵上阿满,随他拐进巷子。

      吴芸家门边的檐瓦漏了一处,底下搁着只缺了耳的盆。她正端出去泼水,见着明寂,叫了声大师,又朝祝无忧点头。

      “进来吧,里头干些。”

      屋里正在收拾东西。窗下搭着一件拆开的旧衫,桌上的钥匙分了两处,旁边压着针线。吴芸挪出地方,请他们坐,又从床底拉出一条矮凳给阿满。

      阿满先按了按凳面,捧着木马,小心挨上去。祝无忧看见,嘴角一动。

      “老实坐着,这个摔不着你。”

      他这才坐实,将木马放在身前的桌边,两手还扶着。

      明寂也将小木马放在桌边,说过要随师父出门的事,又将留寺师兄的法号写给她。吴芸看了一遍,仔细收在桌边,又问他们几时走。

      “日子定了,再来告诉你。官署那边,这几日还去么?”

      “前日才去过。问的都说了。”

      那晚法事没做成,吴伯叫许青生先走,工钱明早再领。争执起来,他又扯住许青生身上的外衫,非叫人还下郑家的衣裳。许青生推了他,两人一同落水,自己爬上岸后却没喊人。这些许青生都认了,所以人仍关着。

      郑家后来结了工钱,柳七替他送过衣物,戏班却要往别处去了。临走前,几个人陪着柳七来求过吴芸,想请吴家向官府说句从轻的话。

      “说他干活肯出力,还年轻,家里也指望他。”

      吴芸低头抠着食指甲边一小块翘皮,不撕下来看着碍眼,可撕下来手会生疼。

      “我知道。我也不是非要他死。”

      她说完,停了好一会儿。

      “可他都上岸了。我爹还在水里咳,他听见了的。”

      “那时候,喊一声就好了。我也只想让他喊一声。”

      屋檐下的水落进盆里。祝无忧听了几声,才发现阿满也不动了,小手还搭在木马背上。

      她记得吴芸那日进屋问话的样子。许青生说自己害怕,她还在问,是不是听见父亲咳嗽了。隔了这些日子,这一句还留在她嘴边。

      吴芸抬起头,望向明寂。

      “大师,我这几日一直拿不定主意。听他们说起许家的日子,我也难受。可真要答应,又想起我爹……我若替他说话,是不是太对不住我爹了?”

      “你想替他说些什么?”

      “求官府从轻。可他们还想让我说,我不怪他了。”她停了一下,“这句我说不出口。我怪他。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会怪他。”

      “你不需要说这句话。”

      明寂取过笔,搁在一张空纸旁。

      “你若愿意替他求情,只写一句不追究就好。”

      吴芸看着那张空纸,眼睫微垂,半天没有动静。

      “劳您替我写吧。吴家这边,不再追究了。请官府从轻处置。”

      明寂应下,笔尖才刚蘸过墨,一旁的祝无忧却猛地怔住了。

      那七两尾钱,她都要追着人讨上好几日。如今事关亲爹,换作旁人,光是想想心口便堵得难受。

      祝无忧几乎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一时没忍住,脱口便道:“您这是在替他求情?您竟愿意?”

      吴芸缓缓抬眸,静静看了她片刻。

      “头几回从官署出来,我还想回去问问我爹,这事该怎么办。”

      她说着,自己竟荒唐似地笑了一下,笑到一半,便敛了声息低下头去。祝无忧心里蓦地一酸,方才想问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他从前总说,讨生活,谁都有个难处。可那天他自己碰上了,怎么就……”

      她用手背贴住微颤的唇,缓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想了这么些天,还是想让我爹回来。可要许青生死,我爹也回不来啊。”

      明寂将笔顿在纸上,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晕开一点,他没有动,只等她把话说完。

      “他若还能回家,就让他回吧。往后有人遇着事,盼他肯喊那一声,就当那一声是他欠我爹的。”

      祝无忧听着,心里仍没有半分轻松。人死如灯灭,她明白;可怎么就能接上一句,让那个人回家呢?

      这些年她跟着父亲讨生活,好话说过,冷脸也受过,一家家的门敲下来,才争来今日这些主顾。

      自己费心挣来的,她看得重;受了委屈,也要讨个说法。可如今吴芸死了父亲,却要替凶手求情,这样的人,她从前没遇见过。

      她看向窗下那件旧衫。

      往后许青生回家了,吃饭、做活,日子照常过。吴芸哪日再拿起这件衣裳,想起父亲还在水里咳着,那口气又往哪里放呢?

      明寂写得很慢,写完,逐句念给吴芸听。她听到最后,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明日我自己送去。”

      她将纸留在桌角晾墨,起身倒了几碗温水。祝无忧接过一碗,搁在手边,见她又拿起窗下那件旧衫。

      拆开的衣领垂在一边,底下的料子还厚实。吴芸摸过一遍磨薄的地方,拿起剪子,贴着先前拆出的缝剪下去。

      祝无忧将布角从水碗旁挪开,替她压住。

      “这料子还结实。”

      “改个围裙,我自己用。”

      她将剪下的袖子放到旁边,又把另一边铺开。衣裳大,摊在膝上遮住了半截裙子。祝无忧记得吴伯穿着它走过廊下,衣摆随着那条慢些的腿,一晃一晃。

      “我爹这人,自己的衣裳穿坏了,总说再补补。”吴芸沿着折线往下裁,“给少爷办衣裳,倒知道领口的滚边硬了磨脖子,早早就叫人换新的。”

      吴慎跟着郑敬亭,比少爷进这个家还早。老爷刚做生意时,铺子小,到了货,吴慎去接;在外头谈下的事,回来两个人挨着一张桌子算。这样过了三十多年,伙计们遇事去问东家,东家忙着,便让去问他。

      吴芸小时候寻父亲,常看见他站在老爷案前。事情已经说完,仍不走。郑敬亭翻过一页,抬头问他,还有话?

      他便应一声,还有。

      有些事吴慎觉得不合适,说过一回,还要拿回来再讲。争不成,回家继续念叨,有时饭都吃完了,他还在说。吴芸便把碗收了,由他慢慢说去。

      祝无忧听得笑起来。她爹从主顾家回来,也常在饭桌上说起白日的事。一家添了什么,一家又嫌什么贵,听得多了,连阿满都认得几户从没去过的人家。

      “我小时候总觉得,郑家那么大,什么都有。”吴芸将裁好的布放在身侧,“可为什么我爹回来,总有不舒坦的事呢。”

      说着,她提起郑闻舟。当年那个孩子,便是父亲抱进郑家的。那时还没有她,后来长大了,才陆续听父亲讲起。

      ***

      亲生的小姑娘还养在乡下时,吴慎替太太送过好些回衣裳。

      去时一包,回来又带着话。有时是长高了,有时是吃得好。沈令仪听完,便去找旧尺寸,叫人再放宽些。吴慎站在门口,等她将新衣叠好,临走,她又叫住他。

      这回能不能一道接回来?

      吴慎也去同郑敬亭提。老爷说路远,怕孩子受风,他便去问了有篷的车,叫人把车里垫软,同郑敬亭说,自己去,不赶路。沈令仪听说车有了,便把小床收拾好了。

      那阵子太太见着吴慎,头一句便是问车。车已经问好,孩子仍留在乡下。

      祝无忧想起顾清婉说过的那张小摇床。原来在叫人收走以前,太太还这样盼过。

      郑敬亭听了,仍说乳母已经带熟,换地方又要闹,太太身子也才将养回来。

      “老爷,太太连床都铺好了。”

      郑敬亭搁下手中的东西,问孩子在乡下可曾受委屈。吴慎亲自去看过,吃穿照料,都好。

      “那就再养些日子。她疼孩子,我也疼,眼下两边都好好的。你去同她讲,多劝着些。”

      吴慎从屋里出来,到了太太门口,脚步却顿住了。他在廊下默然站了一阵,暗自叹气。

      床上的小褥子是新的。沈令仪见他来,先把压在上头的一只小枕头拿开,等他答话。

      “我爹说,他那回站了很久很久,才说出老爷让再养些日子。”

      吴芸将剪子合拢,放在腿上。

      可后来送来的,是孩子病重的消息。

      那辆问好的车,始终没载过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我爹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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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满堂愿》大结局,感谢大家陪伴~ 第一卷不入V,第二卷会顺V。 大概1-2周内回来开第二卷哈,第二卷依旧日更~很快很快~ 这几天会抓一下虫,大家见谅哈。 10月24日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