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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仙家免礼 原来,她离 ...

  •   祝无忧推开房门,先看见雨里多了一位仙家。

      昨夜落下的雨,到天亮也没停。院中几处低洼积了水,阿满偏站在当中,赭红的外袍拖着,两条袖子空荡荡垂在身侧。

      他将下巴抬起一点,仰脸受着雨,又嫌凉,飞快地眨了几下眼,赶紧将脸板好。

      “你又在干嘛呀?”

      阿满转过头,露出半截攥在袖里的手。

      “练练。姐,再不干这个,我都快忘了。”

      祝无忧在门边停下,瞧了瞧那件已经洇湿的袍子。

      “忘啥呀?哪回你不是在梁上拉灯?要练也是练拉灯。衣服给我脱了。”

      阿满两手一攥袍子,扭头就跑。

      “我不!我今日就要请仙家!我请——”

      脚底踩住了袍摆,啪地一下,整个人扑进水洼。

      水花从两边溅开,那两条大袖子也跟着铺在水面上。祝无忧伸出去的手还悬着,阿满已经将脸抬起来,一只手往地上撑,另一条袖子却让膝盖压住了。

      祝无忧取过门边的伞,撑开走过去,在他脑袋前蹲下,伸手戳了戳他的肩头。

      “免礼,免礼。仙家,今早这礼可太大了。”

      阿满撑起上身,鼻尖沾着泥,抬头瞪她。

      “我没拜你!”

      祝无忧终于笑出声,替他拨开压在胳膊底下的袍子。

      “知道了。来,先起来。”

      他借着她的手爬起来,两只袖口往下滴水,胸前湿了一大片。他低头拍了两下,掌心的泥又按到衣襟上,手便慢慢停住了。

      祝槐生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布,看见这副模样,将布往女儿手中一递。

      “先换衣裳。”

      祝无忧将人拢到伞下,领进屋里,替他脱掉外袍。看过手心,掌根蹭红了一小块,他攥了攥,自己又伸开来给她瞧。

      父亲取来干衣,让他换上,粥也端到了屋里。那件袍子挂在门后,滴答滴答,底下很快又积了一摊水。

      “还练么?”祝无忧问。

      阿满正往袖里伸手,听见这句,朝袍子看了一眼。

      “下回要当明寂大师。”

      祝槐生背过身咳了一声。祝无忧将湿布拧进盆里,胳膊已笑得有些使不上力。

      ***

      吃过早饭,阿满将纸笔收进小筐,又从橱里找出几颗核桃,挨个排到桌上。祝无忧正同父亲说昨日探望顾清婉的事,瞥见他捏着根棉线,正往一颗核桃上绕。

      “小荷若跟我们去江南,顾夫人这里,总得有个人能往来送送东西。”她道,“还有信。她娘在那边,也惦记着。”

      祝槐生将挑出来的香拢成一束,问:“隔几日去?”

      “日子还没问。吃穿郑府照旧送,她想找个能说话、能捎消息的。”

      父亲点点头,将断了的一根香另搁到旁边。

      “我倒是认得几个人,先去同人家说说。”

      杨婶昨晚来过,说姑母铺里往来的人中,有一位陆公子正准备回扬州,可以先见见,问问那边的情形。

      约在巳时,杨婶今日要送一趟东西,叫她到铺前碰头。

      阿满捧着核桃过来,棉线拖在指缝间。方才绕好的那颗又松了,滚到桌边,让他一把按住。

      “姐,你给我串上。”

      祝无忧拈起一颗,瞧了瞧:“拿这个当大师的木珠呀?”

      “这个也圆。”他将几颗核桃往一处拢,仰脸望她,“串成一圈就像了。”

      她嘴角翘了翘,取块小布,将核桃兜在里头。

      “那你拿着,下午写字的时候,请明寂大师给你串上。”

      阿满赶紧将那根棉线也放进去,伸手接过布包,塞到小筐一角。

      “今日不先去寺里?”

      “先陪我走一趟,午后照旧去。”

      他想了想,便将筐往胳膊上一挎,抢先到了门边。祝无忧撑开伞,叫他挨近些,他跨过门槛,脚抬得格外高,落地时还特意避开了水洼。

      祝无忧瞧见,抿着嘴,将笑忍了回去。

      ***

      到了榆树巷,阿满的步子忽然慢下来。

      学堂门口的榆树湿漉漉的,枝头汇起的水珠,比雨点还大。一个孩子抱着几柄收好的伞,想搁到门后的木架上,最外头那一柄却慢慢滑下来。

      祝无忧伸手托住。孩子转头认出她,笑着叫了一声姐姐。

      “今日没斗叶梗?”

      “下雨,先生不叫出去。”

      他将伞放稳,往她身旁看。阿满原本站在半步外,这会儿已将小筐换到另一侧,贴着腿挡住。

      “这是我弟弟。”祝无忧道,“八岁了。”

      屋里周先生听见声音,出来招呼。阿满仰头叫过先生,便将嘴闭紧。祝无忧向他伸手,他低头,鞋尖抵着门外一条砖缝。

      “先进去看看。你那几个字,也带来了,正好请先生瞧瞧。”

      小筐往身后藏了藏。

      “不看。”

      周先生让出门边,说坐一会儿也无妨。方才放伞的孩子已在里头挪凳子,腾出了靠门的一处。

      阿满看见了,脚却往后退了一点。

      祝无忧蹲下来:“怎么不肯进去呀?平日跟虎子他们玩陀螺,你不是还拿这几个字显摆么?今日倒不敢拿出来了?”

      阿满将小筐抱得更紧了些:“我就不进去。”

      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小筐紧贴着肚子,手指将提梁攥出几道白印。

      来之前还好好的。

      这一副脸色摆出来,倒像她专拣今日,带他来受什么委屈。她原本还想劝,听见里头有人问字,周先生侧头应了,便将话收住,起身谢过先生。

      “您先忙。今日还要出门办事,改日再来。”

      周先生点头,回去看孩子的纸。阿满直到姐姐迈开步子,才将筐松下一点,跟了上来。

      出了巷子,祝无忧问他要不要喝水。

      他摇头。

      问走得累不累,也摇头。

      她停住,他便也停住,隔着两块方砖望她。

      祝无忧吸了口气,将水囊往包里一收。大早上的,她又是哪儿惹着这小祖宗了?还同她冷战上了。她转过身,接着往前走。

      街上有人推着独轮车来,她侧身避开,伸手将他拢到里侧。阿满跟着挪过来,手背碰着她的手,过了片刻,又自己垂了下去。

      ***

      杨婶正在铺前同人点包袱。见姐弟来了,她将最后一包交过去,说陆公子去了后街看宅,领他们一道过去。

      那条街里卖吃食的少,两边多是住家。檐下有人洗菜,青绿的菜叶在水里翻着,门内搭着一条才浆洗的被面。

      杨婶撑着伞,一路同熟人招呼,到了青砖墙下,朝半开的门里喊了一声。

      里头的人正说到一半。

      “您昨儿还说要回,今日又不回了。明日呢?”

      “明日我开铺!”

      “后日呢?”

      杨婶在门口笑道:“这是请人,还是催账呢?”

      一名年轻男子从照壁旁转过来,身量颇高,靛青袍子用革带束着,袖口挽起一截。

      他手里拿着卷纸,几步便跨到檐下。眉眼生得清俊,长眉斜入鬓边,听见这话,偏头朝院里看去。

      “陶叔要反悔。昨日都说回去看看,今日又不肯了。”

      院中那位陶掌柜正弯腰推窗,闻言回头:“我说想回去,几时定下日子了?新铺才开,伙计连货都认不全。”

      “那我帮您教。还差多少认?”

      “你教?你还不如我的伙计认得全。”

      男子张了张嘴,手里的纸卷往掌中一磕,半晌没接上话。

      杨婶笑着将祝无忧往前让了让,说这便是姑母信里提过的祝家姑娘,今日来问江南的路。

      “我叫陆逢春。”他将纸卷往腋下一夹,向她见礼,“我也回扬州,车船正打听着。你们若去,咱们一道。”

      祝无忧报了姓名,说前两日才打听过路费,贵得她将攒下的工钱又数了一遍。杨婶听得笑了,招呼她先进来,伞上的水直往门槛上淌。

      陆逢春将门边挡路的木头挪开,接过杨婶的伞,靠到檐下。祝无忧也收了伞,牵着嘴上拴了绳的阿满进门。

      他转头又叫了一声陶叔。

      “当年那几家怎么出的本,怎么说定的,您都在场。到了那儿,他们问我,我一问三不知。”

      “我的早结清了。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也不知怎么又翻起旧账来了。”陶掌柜将铺钥匙收进袖里,“谁爱翻谁翻。我这新日子过得好好的,实在懒得再掺和。”

      祝无忧道:“旧账底直接让陆公子带回去呢?您也能踏实顾着新铺子。”

      “成,明日就给他,都拿走。”

      杨婶将伞上的水抖了抖:“哎呀,今日先看房。你们这旧账,回头再说。”

      牙人应声去开门。陆逢春将宅图展开,走到陶掌柜身旁,伸指点了点正屋:“这边先看。我方才还没进去。”

      院子不大,靠墙种着一株石榴,枝头稀稀疏疏留着几枚果子,雨水顺着裂开的果皮往下淌。

      树旁空着一小块泥地,几根枯草贴伏在湿土上。青砖铺出一条路,直通正屋,檐前的水沿砖缝流向墙边。

      陆逢春从树下走过,仰脸看了一眼,伸手将低垂的枝条托开,让身后的人过去。

      正屋的门有些涩,牙人肩头抵上去,才吱呀一声推开。陶掌柜低头看门轴,陆逢春也蹲下,伸手推了两回,将松动的地方指给他看。

      门里空落落的,墙角还留着箱柜压过的印子。白墙下半截的颜色深些,靠门处有一道细裂纹。

      祝无忧跟着迈进去,先看见窗下落着一片浅白的天光。外头还在下雨,窗棂间的石榴叶湿得发亮,隔着窗纸,屋里竟也敞亮。

      这石榴倒长得好,坐在屋里就能瞧见。祝无忧往窗前走了两步,想着这果树的位置很妙,成熟的时候,开窗便伸手就能摘一个。

      只是眼下这几枚都裂了口,没人照顾自生自灭,确实容易被糟蹋。

      往里看,窗旁还钉着一排木格,隔板边缘磨得发圆,最下一层离地有一截,底下空着。东墙下留着张小方桌,两张凳子一里一外收在桌边。桌面擦得褪了色,此时覆了一层薄薄的灰。

      陆逢春走到窗边,望了望窗外的树,又侧身靠了靠窗下的墙。

      “这屋子好,阴天也亮堂。”

      牙人忙笑道:“公子既中意——”

      陶掌柜将陆逢春的宅图往下一按:“少夸两句。价还没谈。”

      “可我就是喜欢。”他话出了口,瞥见牙人又笑,嘴唇抿了抿,“但我还没答应买呢。我得先看完屋子。”

      陶掌柜伸手试窗,指腹在框边摸了摸:“这窗改过?”

      “改过。原先只开到这里。”牙人沿窗边比了一道,又指向另一端,“后来往旁边展了这些,窗下搁张长案,写字、画画,都够亮堂。”

      阿满已将小筐搁到脚边,两只手扒住窗台,踮脚往外看。

      “下雨也淋不进来。”

      檐口离窗有一段,雨线落在外头的青砖上。牙人将窗扇再推开些,叫陆逢春来看窗钩,嘴里道:

      “那位郑少爷也问过这个。说夫人写起来,常常顾不上看天,纸搁在窗下,怕叫雨打湿了。”

      “哪位郑少爷?”

      “做绸缎生意的郑家,闻舟少爷。姑娘也认得?”

      “去他家做过活。”

      祝无忧望着推开的窗扇,忽然便能想见顾清婉伏在这里的样子。

      雨下起来,她还低头画着扇面;郑闻舟从外头回来,衣袖带着水,走到她身旁,将窗掩小一些。她画完手里那一笔,才抬头同他说话。

      牙人点点头,退开两步,将窗下的位置让出来。

      “就是他叫改的。我领他来看过,木匠也是我替他寻的。拆了旧框,少爷又来了一趟,说还得往这边放宽些。”

      他指了指墙上两道颜色稍浅的旧痕。祝无忧顺着看过去,窗框两旁的灰泥补得齐整,年头有些久了,但接缝仍看得出来。

      “一张案子还不够用?”陆逢春问。

      “说是两个人坐。”牙人伸手在空处比了比,“木匠说,能挤挤。他说那不成,夫人喜欢写诗,喜欢画画,纸铺得开,人坐不下,她画的也不舒坦。后来就照这个宽窄改了。”

      祝无忧朝窗下走近些。她试着伸开一条胳膊,指尖还碰不到另一边的窗框。

      昨日顾清婉讲起那张画着院子的纸,书案就摆在窗下,郑闻舟还替她将种月季的圈往外挪了一点。

      长案若摆在这里,书和画纸都能摊开。顾清婉画她的扇面,郑闻舟就在身侧翻书,两人的衣袖挨着。

      她只消偏一偏头,便能同他说句话。

      窗旁的木格,正好搁她从江南带来的书,画了一半的扇子也能平放在底下。画乏了,她便唤小荷一道出门。门外就是方才那条巷子,想往哪边走,便往哪边走。

      回来时,饭就摆在东墙下的小桌上,两个人各坐一边。她买来的花还抱在怀里,先搁到桌上,遮住半张脸。

      郑闻舟挪开碗,替她腾出一块地方。饭吃到一半,她又想起方才街上看中的另一盆,同他说,明日还要去。

      牙人推开旁边一道门,招呼他们看里间。床架还留着,两边竟然各有落脚的地方,床头沿墙钉了一块窄板,够搁水盏和小灯。靠门摆着张窄窄的妆台,镜子已经取走,台沿还横着两道压痕。

      “这些都随屋留下。”牙人道,“床原先贴着墙,那位少爷来时,叫人往外挪过。说两个人睡,里头那个起夜,省得总要跨过人。”

      陆逢春绕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床脚。祝无忧站在门旁,伸手试了试门扇,合起来很轻。

      夜里把门一掩,说句话,也只说给他听。

      清早醒来,想去哪里,便隔着一道门同外间的人商量。顾清婉可以慢慢挑件衣裳,坐在妆台前梳头,窗外的花开了几朵,出门前再去瞧。

      再回到窗边,雨水已在树旁那块泥地上积起浅浅一层,几根枯草露在水上。离墙根有些距离,种几株月季应当正好。她几乎已看见花枝长到窗前,一朵挨着一朵,花瓣上缀着雨珠。

      “真漂亮。”祝无忧喃喃道。

      “这几块板子拆了吧。”

      陆逢春走过来,将手里的宅图抵在窗台上,另一只手往木格前一拦。

      “我在这里搁张榻。夏天窗推开,躺着就能吹风。这架子碍事,挪开些才好走。”

      牙人应着,从怀里摸出半截炭条,在图上作了记号。

      “拆完,墙面也一并补齐。”

      “院里那块泥地也铺上砖,留着这块泥地像这种下雨天多容易脏啊。”陆逢春指向窗外,“铺满砖,干净,往后朋友来,我就在树下摆桌子。就铺到树根旁边,给树留着地方就行。”

      他又朝里间看了一眼。

      “床还推回墙边,奇奇怪怪的看着不舒坦。我一个人睡,留一边下脚就够了,空出来那块放箱子。”

      牙人低头记着。陆逢春转过身,扶住东墙下的小桌,伸手比了比宽窄。

      “这张也换了,太小了。朋友来两三个,就得有人端着碗吃。”

      “换张八仙桌,屋里放得下。”牙人笑眯眯的说道。

      “就那个。坐一桌,省得我还得搬来搬去凑。”

      “成,照您说的办,回头我叫人来量。”

      牙人俯身,在那块空地的位置添了几道线,又将里间画着床的方框挪到墙边。

      炭条留下些碎屑,他轻轻吹开,问大桌摆在原处还是往中间移。陆逢春凑过去看,伸指点住屋子中央。

      祝无忧的手从木格边垂下来。底下那层空着,落了一点灰,她方才碰过的地方,留着半个指印。

      她掸去指上的灰,抬头同陆逢春道:“多合适小两口住的地方,您这一改,是打算孤家寡人到底呀?”

      陆逢春抬起头:“谁孤家寡人了?我朋友多着呢。”

      “朋友来吃饭,吃完不还得各回各家?”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成亲了,你想住这?”

      祝无忧一怔,倒也答得干脆:“那倒没有。”

      “那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祝无忧一边摇头一边轻笑了一声,朝他手中的图一指:“您的房子,改,您改。”

      陆逢春低头将图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又去看窗下能放多宽的榻。她移回窗前,目光停在补过灰泥的接缝上。

      “他来看了几回?”

      “前后有几回了。赁钱先付了一季,改窗的钱也给了。窗安好那日,天都快黑了,他又过来,将两扇窗开开合合试了好几遍。”

      牙人走上前,抬手拨了一下窗钩。铁钩搭回去,轻轻一响。

      “说下回带夫人一道来。”

      祝无忧抬起脸。赁钱交过了,窗子也细致改好了,连未盛开的月季住处,也都提前安排好了。

      “后来来过么?”

      “我经手那几回,都是少爷自己来,没旁人。所以后来人出了事,这屋也就空下了。”

      她的手还搭在窗框上,指尖停在一道旧痕旁。顾清婉昨日还说,搬出去以后,画了一半的扇子也该取出来了。

      这间小庭院,她知道么?

      牙人说,屋子后来又赁过一回,如今主人家想卖,才重新托他寻买主。他弯腰将卷进门里的落叶拂出去,又招呼陆逢春去看西屋,说那边有一扇窗榫松了,得修。

      陆逢春跟着过去,跨过门槛时,抬脚试了试底下那块松动的砖,低头唤陶掌柜来看。两人一路说着,转进西屋,隔壁又响起了推窗的声音。

      她仍站在原处。

      昨日押房的窗子高,光照不到桌前,顾清婉将那本册子翻开时,还往亮处挪过一些。檐水滴在阶前,卖菜的吆喝从巷里传进来,渐渐往远处去了。

      “陶叔,搬家那日您来啊。”陆逢春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家里人都带上,帮我热闹热闹。”

      陆逢春拿着图从西屋出来,正要跟陶掌柜说话,祝无忧叫住了他。

      “陆公子,我还想问问,您在扬州的时候,见没见过做我们这种营生的?”

      “你们是哪一种?”

      “安宅、安灶。有些人家里不顺当,也来请我们看看。”

      “有啊。我小时候住的那条街就有一家,门前挂块木牌,风一吹,整条街都听得见。”陆逢春往门边一指,“那家请神,供桌摆到门口。我从旁边过,还帮他抬过一回。”

      “您也帮着做过活?”

      “他一个人搬不动。”

      他说得干脆,随后才想起什么,转过身来。

      “扬州也请得到人。特意从长安请你们,是不是有点远啊?”

      杨婶听见这句,回头道:“我姑母从前来长安,见过他们父女做活,心里记着呢。如今迁宅,就想请个信得过的。”

      陆逢春朝祝无忧看了一眼:“那你们一定做得很好,要不你看看我这屋……”

      祝无忧听得心里一乐。活做得踏实,客人就肯替她张罗。口口相传的名声,比她自己自卖自夸十句都管用。

      “承您这句吉言。她既肯信任,这扬州我也是想去看看。”祝无忧朝杨婶笑道,“有您帮着牵线,再寻着伴,我回去也好同我爹说。”

      “人多一道走,车船也好便宜些。”杨婶道,“等问到合适的,我给你们递话。”

      祝无忧应下,又望向陆逢春。

      “扬州到底什么样呀?”

      这回他倒停了一会儿。手中的宅图卷到一半,他又摊开,四下找了找,向牙人借来那截炭条,将纸翻了个面。

      “我家原先住这儿。”

      他在空白处点了一下,顺着往旁边画出两条长线,线间留着一道窄窄的空隙。

      “这是河。从巷口出去,过座桥,桥那头就是铺子。再往前走,船上卸下来的货堆着,有时连路都占了。我小时候从那里过,得踩着人家的麻袋走。”

      陶掌柜从旁边瞥了一眼:“挨过多少回骂,你都不长记性。”

      “我后来绕路了。”

      陆逢春把一根线延长,另画了一道弯,手掌抵着纸角,炭灰蹭黑了一点。

      祝无忧俯身看。图上没几个字,路与桥却分得明白,遇到要紧的地方,他便添个圈。纸上刚才还是床、桌子和一株石榴树,翻过来,竟又能装下另一座城。

      “住家也挨着水?”

      “有些就挨着。后门一开便是河,石阶下去,可以洗东西,也能系船。早晨有人挑菜,有人划着小船来卖。你在岸上喊,他就撑过来。”

      她想起自家巷口的菜担。陈嫂每日将篮子一放,谁家少把葱,隔着门便能说。若换成一条船,菜还没挑好,人家已顺水过去了,她岂不是得提着篮子沿岸追?

      “那买菜可得眼疾手快。”

      “你喊住他呀。”陆逢春抬头,“他来做生意的,能不卖你?”

      祝无忧让他说得笑起来,点了点纸上那道河:“成,到了我就喊。”

      雨从檐前落下来,院中那株石榴让风吹得偏了一偏。她挪开沾湿的袖口,听他接着说桥边的铺子。

      卖布的门面窄,里头却深;卖吃食的早早支起炉子,客人站在桥上便能闻见香。船到了,伙计从铺里出来,卸货的人吆喝着腾地方,几家店门前一会儿就都挤满了。

      长安也热闹。她每日走在街上,常嫌前头的人挡路,这会儿听见另一处同样挤着人、堆着货的地方,却连那铺前的一只空筐都想去瞧瞧。

      “那边纸铺多么?”

      “你要买纸?”

      “想看看。长安纸铺里有些新花样,说是扬州来的。我方才瞧这窗子好,想着铺开一张纸,写字画画,多舒服。”

      话说完,她又往窗下看了一眼。那几块木格还钉在墙上,底下留着她碰过的一点痕迹。

      陆逢春在图上另点了一处。

      “我从前买过的,在这里。你要去,我带你找。”

      “十年了,你已经出来十年了。”陶掌柜正在试门闩,头也没回,“那家早搬了。”

      炭条停住。

      祝无忧原本已经凑近去看,闻言抬起头。陆逢春盯了那个点片刻,将旁边落下的炭屑拂掉。

      “搬哪儿了?”

      “这我哪知道。”

      “我回去问。”他将那个点圈起来,“一家纸铺,还能找不着。”

      说这话时,他手上用了些力,纸背险些让炭条戳破,赶紧抬起来,摸了摸那一处。

      祝无忧忍着笑,伸手替他按住另一角。

      “那我可记着了。”

      阿满原在窗边,听见画纸的动静,也慢慢挪过来,扒着桌沿看。陆逢春把图往他那边移了一点,孩子却只盯住河上的几个圈,又朝姐姐握着纸角的手瞧了一眼。

      “您这些年没回去,家里还常来信么?”祝无忧问。

      “有。程照水写得勤。”

      “也是做生意的?”

      陆逢春点头:“她在那边管铺子。我在长安,遇着她要的东西,就替她寻一寻。她有时也寄东西来。”

      他说到这里,把纸边压平。程照水上回信里还提过,河边新开了一家卖饼的,叫他回来尝尝。他看了那封信,在长安连吃了几日饼,吃到后来,伙计见他提着纸包进门,都先问一句,今日又是哪家的。

      祝无忧听得直笑。

      “那您尝出扬州的味了?”

      “没有。所以我必须得回去吃。”

      他答得一本正经,将炭条放回牙人手边,又低头看了看画出来的那条河。

      “这院子若买下来,回头也叫她来住几日。她总说长安的东西好,叫她自己来挑。”

      “她忙得开?”陶掌柜问。

      “给自己放几日假嘛。”

      “你替她放?”

      陆逢春张了张嘴,朝陶掌柜看过去。陶掌柜已转身去同牙人说那扇门,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问。

      他将纸卷起来,过了一会儿,道:“我今天就写信问她。”

      祝无忧没接着打趣,替他将落在凳边的一小截系绳递过去。陆逢春接了,绕着纸卷扎好,还伸指将绳结底下压着的纸边拨出来。

      “你们大约几个人?”他问。

      “我,还有一位姑娘。栖云寺两位师父也要往江南去,我回去问问他们的日子,要不要一起。”

      “我把这边房子的事办妥,就能走了。我把车船问好了,直接往杨婶铺里递话。”

      杨婶应了,说两头的消息她都可以帮忙传。祝无忧谢过,陶掌柜已在屋里叫陆逢春。他将纸卷往腋下一夹,几步过去,伸手指着那道门,方才看中的地方,又一一数了起来。

      祝无忧望向门边。他方才说要铺砖、放榻,连搬家请谁来都想好了。

      顾清婉当时也有这样多的打算吧,那两个人凑在一张纸上画院子的时候,这个小院,也已在这里静悄悄的等着她。

      原来,她离自己盼了那么久的生活,只有一步之遥。

      阿满将小筐提到她跟前,扯了扯她的衣袖。她回过神,替他接过来,临出门,却又忍不住朝窗下那一块空处看了一眼。

      “走吧。”

      祝无忧取回伞,领着阿满跨出院门。小雨还在落,她将伞往阿满那边偏了偏,垂眸看着脚下流淌的水痕,忽然想起顾清婉昨日说,郑闻舟那晚在水边拉住她,叫她先跟他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仙家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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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满堂愿》大结局,感谢大家陪伴~ 第一卷不入V,第二卷会顺V。 大概1-2周内回来开第二卷哈,第二卷依旧日更~很快很快~ 这几天会抓一下虫,大家见谅哈。 10月24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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