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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仙家没说要赔钱 瞎说八道什 ...

  •   堂里先响的是吴管事的声音。

      “别踩!”

      他朝扑过来的小丫鬟伸手,孩子原是来扶太太,被拦得脚步一顿。祝槐生趁这一下绕到供桌前,抓住女儿的手腕,把香炉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炉底还热,他接得急,掌心烫了一下,却没撒手。

      “还有没有?”他压低声音。

      祝无忧知道父亲问的是什么。她蹲下,拿桃木尺拨开落在地上的红帔。碎像里只有细小的泥渣,后背连着一片竹篾,竹篾间卡着两团灰,既没有藏人的地方,也没有朝外开的暗门。

      眼珠滚进供桌底下,被一块断泥挡住。她正想伸尺去挑,郑敬亭已经走到跟前。

      “祝姑娘,这是做什么?”

      他没提高声音,反而比谈价时更缓。旁边的人也随之安静下来,只有郑太太还望着破开的像腹,一遍遍问人去了哪里。

      祝无忧站起来。

      梁上阿满应当听得见,也应当知道这会儿不能下来。她把供堂从左看到右,最后停在郑敬亭脸上。

      “仙家还没借灯现身,这像倒先动了,怕是有东西在这里作怪。”

      这是她临时找来的说辞。以往这些话总有人接,有人惊,有人追问,今日几双眼睛都等着她,她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张嘴没那么可靠。

      吴管事指着地上的红帔:“这是供了多少年的——”

      “我知道。”祝无忧打断他,“老东西占久了地方,新东西也未必敢来。您若让我留下手,方才那一下可就白砸了。”

      她说着,故意朝桌底看了一眼,吴管事的手果然收回来。

      祝槐生把香炉搁好,便请旁人先退开,别围着散落的香灰。趁人往后走,他拉过女儿的右手,见指节上蹭出一块红印,掌心倒没有割伤,才松了些力。

      郑太太抓住祝无忧的袖子。

      “那闻舟呢?方才是不是他?”

      祝无忧看向她。妇人脸上没有责怪,竟还带着盼望,眼睛只望供桌下面那个空洞,像只要旁人替她再问一句,儿子便能从那里答应。

      “还不能定。”祝无忧说。

      郑太太的手慢慢放下。

      祝无忧没敢说儿子已经走了。她爹教过无数次,这种时候给一句痛快话最省事。她自己都不知道方才睁眼的是谁,那句痛快话竟比瞎编的咒难说得多。

      顾清婉从侧后走上来,捡起地上的纸。纸上半行字被人踩花,她把折角压平,递给婆婆。郑太太接过,仍想问,郑敬亭却叫人扶她回房。

      “时辰不早,先歇着。”

      “她还没问。”

      “明早问。”

      他说完,望向祝无忧。她本来只答应今夜,如今这句话一落,明早也一道算进去了。

      顾清婉没有劝,她陪郑太太走到门外,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祝无忧知道她在等什么,只能说今夜先停,别让旁人碰供堂。

      那一眼便没有再停留。

      等堂里只剩几个人,郑敬亭让吴管事记下碎像损坏,又问祝槐生法事还能不能继续。

      祝槐生说要歇一歇,看地方是否另有不妥。郑敬亭答应,话头一转,说剩下七两得明日再结,若还不安稳,也不能就这样算事成。

      祝无忧闻言,先前那点失措总算被钱挤开一角。

      “郑老爷,供像是碎了,我们也替您办了事。损坏多少,可以另算,不能把七两全扣着。”

      “我没说要扣二位的工钱。”郑敬亭道,“如今像碎了,家里还不安稳,二位先住一晚吧。明早安稳了,都好说。”

      祝无忧还想开口,父亲轻轻按住她的背。

      她忽然明白,他不是非要他们今夜再请一次神,而是不肯让他们走。

      留下既有钱的缘故,也有别的缘故。她望向供桌后的窄屏,灯影把屏脚照得发黑。方才吴管事比别人先拦住小丫鬟,究竟是怕她踩碎片,还是怕她看见什么?

      祝槐生看了眼地上的碎像,接过话:“行,那我们就住一晚,明早再说。”

      郑敬亭叫他们仍住耳房,吩咐厨房送些热水。吴管事要留人打扫,祝无忧说先别扫,得看看有没有残下的东西。他迟疑片刻,看过主人,才把笤帚带走。

      门一掩,阿满就从梁上探了半个脑袋。

      “姐。”

      祝无忧朝他招手。少年沿梯子往下,最后两级跨得太快,被祝槐生拎住衣领,低声骂他摔断腿还得另赔。

      阿满站稳,先看破像,再看香炉,手指贴在裤缝边,没像平日那样去揉肚子。

      “你动了没有?”

      他摇头。

      “你再想一遍。扯袖子,踢到线,或者有灰落进灯里,都算。”

      “没有。”他把两只手伸出来,“我抱着梁呢。您才念头一遍,我还想第三遍得等多久,祂就看您了。”

      祝槐生抬头认过梁上牵纸人的绳,又查看灯罩,纸人还收在原位。他让女儿退后,揭开灯罩,将里面的纸人提起来试了一回。

      墙上现出一个放大的人影。

      阿满平日最爱看这一手,今日看了也没笑。

      “这个同那尊像没有连着。”他小声说。

      祝无忧当然知道。她拿着桃木尺,蹲在供桌边看那两枚眼珠。眼珠不大,表面漆黑,背后却有一道细孔。她想挑近些,父亲走过来,拦住了她。

      “先别动。”

      她看过去。

      “这毕竟是人家的像,就算真有人动过手脚,也得先记清碎片落在了哪里。咱们本来就不知情,再在这里翻弄一夜,明早人家问起来,可就说不清了。”

      祝无忧慢慢把尺放下,另找张纸画碎片落处。阿满举灯,她便从供桌脚开始,画到背后屏风。父亲去门口听了一回,回来让少年把匣子收好。

      “明早拿不到尾钱也走。”

      “忙活了一天,就挣这三两,还得赔他一尊神像?”

      “赔就赔吧,谁让你上手砸的?这家起先给的钱多,让咱们干的事却简单,我还当他家出手阔绰。如今想想,怕是有些事没同咱们说。你还说什么有东西在里面作怪。到时候人家真让你弄个神出来,你上哪儿找去?”

      阿满愣愣地问:“真有神呀?”

      祝槐生从包袱里取出梳子,塞回女儿手里。

      “真有神,更得走。咱们多年抢祂买卖,还想同祂讲工钱?”

      祝无忧拿着梳子,往供桌沿上一靠。

      “瞎说八道什么呢,咱们天天装神弄鬼的,有没有神你不清楚?那肯定是有人心里有鬼呗。”

      阿满朝破像看了一眼:“可它刚才真动了。”

      “你在梁上拉一下,墙上还真有人走呢。难不成咱家灯匣里住着一位?”

      “我知道那个是假的。”

      “所以你不怕。这个不知道谁弄的,就怕了。”她用梳子朝地上一指,“咱们请不来神,不耽误别人弄出个鬼。就是他没提前打声招呼,我那香炉抡得也不便宜。”

      祝槐生看她:“还怪人家没同你商量?”

      “他先动的手。您问阿满,我都没念完。”

      少年点了头,又问:“那你说,他把咱们留在这儿干嘛?”

      “你问郑老爷啊。”

      “我问了,他能说么?”

      祝无忧瞧他一眼,笑了:“倒也不傻。我还想知道呢。钱不给齐,人也不让走,郑家这活儿接得有点亏啊。”

      “兴许怕太太夜里又闹。”祝槐生道。

      她把梳子往掌心一敲:“我瞧他也不像只心疼像。太太问是不是她儿子,他不让问;咱们说停,他又不肯停。他到底想听什么?”

      阿满抱着灯匣想了想:“怕咱们出去说他家闹鬼?”

      “这还有什么好怕的?”祝无忧拿梳子朝外一指,“咱们干什么的,街坊邻居又不是不知道。都请到堂屋里了,还指望人家当咱们是来串门的?”

      祝槐生道:“闹鬼未必怕。法事没做完,神像倒先砸了,这个他未必肯让人知道。”

      “那七两呢?”阿满问。

      “必须问他们要。人家心里有鬼,不能折腾来折腾去把咱们袋里的钱也弄没了。”

      阿满总算笑了一声,抱着匣子去找包袱。

      祝无忧却没再跟着笑,她把袖中符纸叠回原处,看纸边一层薄薄的灰。就是这两张她昨夜嫌字写歪的符,忽然也不想随手揉掉。

      父亲看见了,没拆穿。

      阿满把灯匣抱在怀里,忽然问:“那今晚算干了没有?”

      祝无忧看他:“都砸成这样了,还不算?”

      “我是说我的。我没拉绳,怕您回头说没用上,不给钱。”

      “叫你等,你等了;没到第三遍,你没动。这就是干了。”祝槐生道,“工钱照给。”

      少年这才松了口气,往地上那尊像看一眼:“那像算谁的?”

      “算我的,我砸的。”祝无忧道,“但它自己动,也得问清楚。别让我赔一尊会抢活的像,再让他们供着挣钱。”

      父亲让她别越说越远,先看她画的图。祝无忧把纸递给父亲,指着图上眼珠的位置,说那两枚眼珠背后都有孔,她想拿到眼前仔细看看。

      “你想看,就先跟主人说一声,把眼珠原先的位置记好。别一时气不过,拿回耳房就拆了。”

      “我拆开了,不就知道了?”

      “你知道,人家说是你放进去的,怎么办?”

      她嘴唇动了动,把那张图抻平:“所以我烦这种大户。钱少事多,真掰扯起来,道理还全在他们那边。”

      “刚才这句是我说的。你爹也算他们那边的?”

      阿满笑了一声,又急忙低头。祝无忧拿笔在眼片旁添了两道细痕,问父亲是不是这样。父亲看过,说差不多,让她把不能确定的那一头先留着。

      她将图折好,脸上的笑慢慢收住:“爹,您以前见过不用牵线就动的么?”

      “我见过绳子断了以后自己翻动的,可这尊像还没拆开,我也说不准是不是这么回事。”

      “那您方才怎么不告诉我?”

      “你香炉已经抡上去了,还听得进什么。”

      她往香炉看一眼,终于没再替自己辩。

      耳房的灯换成寻常油灯。阿满找了张矮凳坐下,端来的面已经坨着,他仍吃得很快。祝无忧拿梳子顺了顺头发,见父亲在一旁揉着烫红的掌心。

      “给我看看。”祝无忧把梳子搁下。

      “没什么。”

      她拉过他的手,掌心红了一片:“都这样了,还没什么。刚才您叫我放下不就行了?”

      “叫得住么?你连像都砸了。”

      “那您也不能直接托着炉底呀。”祝无忧道。

      “我还顾得上挑地方?”祝槐生道。

      她笑了一下,取了盆凉水放在父亲跟前,让他把烫红的手浸进去。阿满端着面凑过来看,祝无忧催他先把面吃完,自己在父亲身旁坐下。

      夜更深些,郑敬亭来过。

      他没有再谈驱邪,只说今夜有什么动静便叫人,不要自行闯院。祝无忧问是不是另外请过人,也有人布置在宅中。

      他看了她片刻,答道:“前几日请过道长,没什么用。”

      “今晚呢?”

      “今晚请的是你们。”

      他离开后,祝无忧把话重复给父亲听。祝槐生让她睡,天亮再问。她挨着窗坐着,没想出另外那双眼睛是怎么动的,倒把郑太太、顾清婉和郑敬亭各自说的话想了一遍。

      一个想问儿子吃穿,一个想明早离开,一个想今晚就结束。

      她本来觉得三个人都能哄好。

      门外传来钥匙声。吴管事经过,怀里抱着一团东西,灯笼向门上一照,停住脚。

      祝无忧打开窗,问他方才站在供桌哪边。他伸手指了指前院方向,说大家都看见,就在老爷旁边,随后让她别再惊动太太。

      “我们不是来惊动人的。”

      吴管事没接这话,朝屋里看了一眼:“怎么还没歇?”

      “等仙家收东西呢。”

      他提着灯走了,右脚比左脚慢半步,下台阶时扶住栏杆,怀里的布包垂下一截青色边角。她想再看,他已经用胳膊往上收好。

      过了一会儿,阿满睡着了,头抵在叠好的外袍上。祝槐生把梯子横到门边,既方便明日带走,又挡了半扇门。他给女儿留里头那张小榻,自己在外侧铺席。

      祝无忧吹掉一盏灯,另一盏只拨小。她躺下,闭了一会儿眼睛,又听见隔院一阵拖动声。

      郑家院子多,声音隔墙传过来,分不清来自哪里。先是一声木头磕石的响,随后似乎有人在说话。她坐起身,父亲已经睁眼。

      两人对望片刻。

      “听见没?”她问。

      “听见了。”

      “出去瞧?”

      “主人说了,不要闯。”

      “那喊一声?”

      祝槐生朝外叫了两声。没人应,隔壁又静了。

      “值夜的怎么也不应一声。”祝槐生坐起来穿鞋,“我到门口看看有没有人,你先在屋里等着。”

      她侧耳等着。又一阵声响,像有人泼了一盆水。夜里水声格外清楚,之后却静下去,远处有人咳了一声,屋檐下那串铁马随风轻碰。

      祝槐生起身去门边,顺着缝看了一回。廊里没有灯,人声也没了。他回来坐下。

      祝无忧也穿上鞋,坐在榻边听外头的动静。

      等了许久,没有新的声响。阿满翻了个身,含糊说饼在下面,别压。父女俩都望了他一眼,祝槐生把少年腿边的小包抽开,他才安静。

      祝无忧想,也许是家里的下人洗东西。

      她把鞋脱掉一只,外面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有人穿过回廊,险些撞上门前梯子,木脚在石阶上拖出刺耳的响。阿满猛地醒来,祝槐生提灯去门口,来人喘得说不出整句,只拽着他往外指。

      “后头……池里……”

      祝无忧穿回那只鞋,跟着父亲出门。

      偏院的石径很窄,池边已经围了几个人。有人提灯,有人拿长竹竿,厨下的妇人跑来,又被一个护院拦在外侧。她挤不进去,只得举高手里的大灯,照见池面一团暗色。

      吴管事俯在水里。

      一只手搭着池边,钥匙仍挂在腰间,青色衣角在水里浮开。护院伸竹竿时碰到钥匙,发出小小的一声,祝无忧忽然记起他方才路过窗外的模样。

      他那时还抱着包。

      郑敬亭很快赶来,先问有没有人去叫郎中,又让门房去报衙门,还嘱咐太太身边的下人,先别把吴管事出事的消息告诉太太。池边的灯越来越多,顾清婉站在回廊下,朝水池这边望着。

      祝无忧握着父亲递来的小灯,没有再往前。水池的另一侧,一块石板翻起来,下面露着黑黢黢的缝。石上有水,从高处向下淌,边缘磨得发亮。

      她看着那块石板,听见旁边有个仆役低声说,往年夜里走这里,吴伯最小心。

      另一个人让他别说了。

      竹竿收回时,灯影在池面上散开,吴管事脸侧的水仍很平静。

      厨下妇人望向祝无忧,似乎忍了许久,终于开口:

      “姑娘,吴伯这是叫邪祟害了么?”

      她没有回答。

      平日答不上,她总能说一句“仙家自有安排”。这句话不用花钱,也不用真安排什么。

      可吴管事还在水里。她看着他腰间那串钥匙,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连神都请不来。

      如今倒要替阎王问一句:人怎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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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满堂愿》大结局,感谢大家陪伴~ 第一卷不入V,第二卷会顺V。 大概1-2周内回来开第二卷哈,第二卷依旧日更~很快很快~ 这几天会抓一下虫,大家见谅哈。 10月24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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