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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隋末唐初: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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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李渊应允陈瑶琴专一伴读李世民,府中岁月便有了安稳常态。
府里依旧暗潮潜涌,起兵的筹备日日加紧,前堂军议不断,甲士往来匆匆,处处都是乱世将起的紧绷气息。
唯独后院书斋,清净如一隅世外天地。
陈瑶琴不再随众授课,每日只随李世民一处读书,校典,论古。
李渊待她愈发礼遇。
知晓她常年伏案校阅古籍,指尖常磨得发涩,公务之余,便亲手为她打磨一方竹制镇纸,纹理细细抛光,边角圆润无锋,不似工坊俗物,带着亲手雕琢的温厚。
闲暇之时,又命人送来上好的松烟墨,洁净宣纸,成套简册,从不吝啬,却也不刻意笼络,只当是厚待教子良师。
陈瑶琴尽数受下,次次躬身谢礼,分寸得体,不争不恃。
她依旧恪守本心,绝不踏入前堂军议半步,不问兵马调配,不谈天下大势,只守一书一斋,专教李世民史籍典章,民生利弊,古往得失。
白日晨光穿窗,落在案前书卷之上。
李世民日日准时入斋,风雨不辍。
他年纪轻轻,却全然没有世家少年的浮躁骄矜。
读书沉心,思辨缜密,闻言能悟,遇惑便问,举止沉稳有度,进退皆有章法。
不同于刘盈柔弱纯粹,待人便全盘倾心,李世民骨子里自带将门子弟的壁垒。
他敬重陈瑶琴,感念她悉心教导,待她温和有礼,眼底有真切的亲近与暖意。
先生待他真心,他便以真心相报。
可这份真心,始终留着三分分寸、七分戒备。
他听她讲秦汉兴亡,听她辨人心冷暖,听她析帝王取舍。
听得越通透,心底越清醒。
乱世无人无防,权场无人无邪。
哪怕是悉心教他的师长,他感念、敬重、亲近,却绝不会将心底筹谋、私藏顾虑、胸中城府全盘托出。
师生相处,温良如水,却始终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日午后,课业稍歇。
檐外蝉声浅浅,庭院风凉。
李世民亲手为陈瑶琴斟了一盏清茶,推至她案前。
动作温和,礼数周全。
“先生前日所言,乱世霸业,最毁人情。弟子近日细思,颇有感触。”
陈瑶琴抬眸看他。
少年眉目清宁,神色平静,不见锋芒,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深思。
她轻声应道
“你且说来。”
李世民指尖轻触茶盏边缘,语声不疾不徐。
“父兄筹谋起兵,府中人心看似一体,实则各有盘算。
长兄沉稳,事事顾全大局,却也最重尊卑次序、权位章法。幼弟性烈,好武好胜,遇事喜直来直去,不耐隐忍。”
他顿了顿,语气淡而冷。
“我们兄弟如今同心,是因为外有乱世压迫,尚无利害相争。可日后若真逐鹿天下,定有家业归属、储位高低之别。届时人情如何,未可知也。”
短短数语,字字清醒。
没有少年天真,没有手足臆想。
小小年纪,他早已看透,乱世兄弟,可共苦,未必可同甘。可共危,未必可共权。
陈瑶琴静静看着他。
心底无夸赞,无惊艳,只有了然。
这才是李世民。
沉稳,清醒,知世故,懂寒凉,天生懂权力取舍的残酷,却此刻仍守着少年最基本的兄弟情义。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缓温和。
“你能看透这点,胜过读百卷兵书。”
李世民抬眼,眸色沉静。
“先生教我史书,从来只教得失,不教狠厉。弟子知晓,取舍有度,方为人根。只是身处这棋局,很多时候,由不得人心柔软。”
陈瑶琴颔首。
“我不求你无争,不求你至善。只愿你将来每一次抉择,都知自己弃了什么,舍了什么,负了什么。”
李世民默然片刻,郑重颔首。
“弟子谨记先生教诲。”
他待她依旧温情。
课业之余,会替她整理散乱书卷,会替她清扫案前落尘,会在她久坐疲乏时轻声劝她歇息。
眼底的暖意真切,待人的敬重赤诚。
可从不多言心底忐忑,从不泄露胸中谋算,从不全然依赖任何人。
陈瑶琴看得清清楚楚,也全然接纳。
她历经几朝,早已不奢求帝王心性纯良无垢。
她留在他身侧,尽心教他,温柔伴他,不是赌他将来一定会仁义千秋。
只是相比于古来无数凉薄雄主,此刻的李世民,知义知恩,知分寸知敬畏。
足矣。
暮色渐临,书斋光影温柔。
屋外乱世风起,天下将倾。
屋内一师一徒,静对书卷,岁月安然。
他防人,防世,防权场冷暖。
她伴他,教他,守他本心。
温情真切,分寸不离。
前路的骨肉杀伐、储位风波,此刻尚且隐于太平之下。
无人打破这短暂,克制,温柔的师生朝夕。
义旗举起之后,太原城内的光景一日一变。
先前留守府里还能维持的平静日常,被调动兵马,清点粮草,安置家属的忙碌彻底打破。
前院大堂几乎日夜有人议事,甲士往来不绝,传令的人骑着快马,马蹄声从早到晚踏过街巷。
府里的仆役,幕僚,将领,人人神色紧绷,各自担着分内的差事。
大军选定日期,要向西进发,直取长安。
李渊带着建成一同随军出征,军中诸事繁杂,前路胜负未卜。
李世民也在出征的队伍之中,掌领一支兵马。
出发之前,府中眷属与一部分老弱吏员,会留在太原留守,固守根基。
陈瑶琴便留在后方书斋,没有随军。
她本就不是幕府宾客,没有随军参议的名分。
只守着这间书斋,看管府中藏书,若有李家年幼子弟有空,便讲讲史书。
大军开拔那日,城门处号角长鸣。
陈瑶琴没有去城门口送行。
她坐在书斋窗下,翻看着一卷记载历代地方治理的旧籍。
窗外能听见远处人马喧嚣,甲胄碰撞,还有此起彼伏的号令声。
她只是安静地翻书,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神色平和。
李世民临行前,特意抽了半刻功夫,独自来到后院书斋。
他身上穿着轻便戎装,腰间佩刀,一身少年武将的利落模样。
连日筹备行军,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却依旧沉稳,不见慌乱。
踏入庭院,他先放缓脚步,生怕脚步声惊扰屋内之人。
走到窗前,才轻声开口。
“先生。”
陈瑶琴抬首,放下书卷。
“二公子。”
李世民迈步走入屋内,目光扫过案上典籍,又看向架上整齐码放的书卷。
“大军今日启程。我特来辞别。”
“一路保重。”
陈瑶琴语气平淡温和。
“行军在外,万事三思。不必事事争先。”
李世民微微颔首。
他走到案边,目光落在那方竹镇纸上,那是自己先前亲手雕琢送予陈瑶琴的物件。
他没有触碰,只是静静看着。
“后方太原,便托付留守之人。府内家眷,藏书典籍,劳烦先生照拂一二。战事不定,我不知何时才能抽身归来。”
“我会守好此处。”
陈瑶琴答道。
“你只管安心随军。读书之事不必挂怀,战事为重。”
李世民沉默片刻。
他待陈瑶琴,礼数周全,言语间带着真切的敬重。
可有些话,他只说到这里为止。
他不会向她倾诉心中对战局的担忧,不会把自己领兵的谋划全盘托出。
哪怕眼下他敬重这位师长,心底依旧留着一道界限。
这不是不信任,是长久身处将门,早早养出来的习惯。
凡事留余地,不把心底底牌示于人前。
他想了想,说道。
“军中行军,最苦百姓。大军途经乡野,粮草征调最容易激起民怨。先生往日讲史,常说安民为要。弟子记在心里。但凡我麾下兵马,必严束士卒,不许随意劫掠。”
陈瑶琴轻轻点头。
“能守住这条,便是乱世里难得。只是约束兵马,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士卒远途奔波,饥寒交迫,诱惑摆在眼前,人心容易松动。你要长久盯着,不可松懈一时。”
“弟子知晓。”
李世民应下。
他在书斋停留不长,外面已经有亲兵在院外等候,低声提醒时辰将近。
李世民躬身一礼。
“时间紧迫,我该离去。待战事稍有闲暇,我再回太原,来书斋听先生讲书。”
“一路平安。”
李世民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混入城外浩大的人马声里。
书斋重归安静。
陈瑶琴起身,走到院门前,远远望着队伍离开的方向,看了片刻,便转身回来,关上院门。
接下来的日子,太原城不再是往日模样。
留守的官员日日巡城,清点仓廪,修缮城防。街巷之中,时常传来远方战报的消息,消息有好有坏,在府中各处悄悄流传。有人议论前方战事,猜测长安何时能破,议论各路诸侯动向。
府里不少人来找陈瑶琴闲谈,想要打探她对局势的看法。
来人大多抱着心思,觉得她陪伴二公子读书许久,或许知晓些内情。每每有人提起兵戈胜负,询问前方战局,陈瑶琴都温和地把话题引回典籍之上。
“我只是伴读,不懂军旅之事。咱们不妨聊聊古籍里记载的郡县治理。”
几番之后,府中人渐渐明白,从她口中探不出任何军政相关的话。
慢慢也就不再来试探。
白日,陈瑶琴整理藏书。有些简册长久存放,受潮朽坏,她便细心拆开,修补粘连的书页,晾晒竹简,分类重新归置。
闲时,府中几个年幼的子弟会来书斋。她便带着他们读《礼记》,讲地方官吏如何安抚百姓,不讲权谋征伐,只讲民生教化。
日子一天天推移。
远方断断续续传来消息。
大军一路向西,接连拿下几座城池,沿途安抚百姓,不少郡县望风归附。消息传到太原留守府,府中上下人心振奋。
一晃数月过去。
秋意渐浓,树叶泛黄。
一日午后,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比寻常甲士的步伐轻缓。
陈瑶琴正在案前誊抄一段古籍文字,笔尖顿了顿,抬眼向外看去。
李世民回来了。
战事暂时告一段落,他得到准许,短暂返回太原探望家眷。
数月征战,少年身形看起来更加挺拔,肤色被风吹得黝黑,眉眼依旧沉稳。一身戎装尚未完全换下,只是卸去了沉重的头盔。
走入庭院,他先抬手,轻轻拍落肩头沾染的尘土。
“先生。”
“二公子回来了。一路辛苦。”
陈瑶琴放下毛笔。
李世民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她方才抄写的文字上。
“后方一切安好?”
“府内安稳,藏书都妥善安置。”
陈瑶琴答道。
“前方战事,还算顺利?”
“还算顺遂。只是行军路上难处不少。”
李世民缓缓坐下,却没有细说作战部署,只拣民生相关的事情说。
“有些地方的乡绅,主动献上粮草。也有村落,百姓听闻大军将至,举家逃入山林。我派人前去安抚,申明军纪,百姓才渐渐敢回到家中。”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夸耀自己治军有方,只是客观陈述所见。
“百姓畏惧兵马,乃是常态。”陈瑶琴取来干净陶杯,为他斟上一杯温水,“大军过境,哪怕约束严明,百姓依旧会恐慌。乱世之中,普通人早已不敢轻信任何一支军队。”
李世民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微凉的陶壁。
“弟子明白。只是能少惊扰一人,便少惊扰一人。”
他小口饮着水,目光扫过书斋。数月不见,这里一切照旧。
案几整齐,书卷有序,庭院干净,仿佛外面席卷天下的战火,从来没能侵入这一方小院。
“在外行军,偶尔夜里安营歇息,我会想起先生讲过的古之良吏,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身处沙场,才明白这些道理施行起来有多难。”
陈瑶琴静静听着。
她看得清楚,李世民愿意同她聊这些关乎百姓的思虑。
可军中谋划、兄弟之间在营中的分工矛盾、前路潜在的隐患,他半句不提。
他愿意交付这份师生间的温情,却始终守住自己心底的城府。
这份分寸,陈瑶琴一直了然,也并不强求改变。
李世民歇了片刻,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记载地方民政的书册。
随手翻了几页。
“此番回来停留时间很短,几日后便要重返军中。我想趁这几日,每日抽一个时辰来书斋。还想接着听先生讲郡县治理的旧事。”
“可以。”
陈瑶琴应道。
“只要你有空,我便在此等候。”
接下来几日,李世民每日处理完探望家眷和留守官吏简单会面的事务,都会准时来到书斋。
二人依旧像从前一般,对坐案前,读书论理。
他依旧沉稳,提问条理清晰,听完论述之后,会安静思索,再说出自己的看法。
偶尔聊到兴起,他会说起行军途中亲眼见到的流民,描述乡野荒芜的田地,破败的屋舍,语气里藏着真切的恻隐。
但只要话题将要触碰到军中权力分配、将领之间的摩擦,他便不动声色将话头转开,不再深入。
他待陈瑶琴的温和是真的。防备,也同样是真的。
一日傍晚,天色将暗。
课业结束,李世民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屋内灯下的陈瑶琴。
“我再次出征之后,消息传递不会顺畅。若许久没有我的音讯,先生不必忧心。”
“我知晓。你在外,万事自持。”
李世民微微颔首,转身走出院门。
晚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在庭院里轻轻打转。
陈瑶琴站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前路漫长,长安还未攻克。
眼下李家众人尚且同心对敌。可她清楚,等攻入长安,占据都城之后,新的纷争便会慢慢滋生。
权力会一点点改变人心。
但此刻,她不必去想那么遥远的将来。
她只守好这间书斋,等他有空归来,同他静坐读书,讲论安民治世的道理。
烽烟隔着庭院,前路漫漫。
师生之间这份克制而真诚的温情,依旧在乱世的缝隙里静静存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