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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隋末唐初:太原府邸,世民伴读    ...


  •   隋政荒颓,末年乱世,不比汉末稍安。

      炀帝骄奢,徭役叠兴,天下流民遍野,各处义旗四起。

      大隋江山看似版图辽阔,实则根基朽烂,早已摇摇欲坠。

      太原一地,倚山带河,兵马富庶,是北地最后的重镇。

      李渊坐镇留守府,暗蓄兵马,静观天下崩乱,心中早已藏起兵戈之志。

      陈瑶琴栖身太原府中,已弃前朝幕下僚属之身。

      经秦汉、历蜀汉,千年浮沉,两度辅主,两度亲见王朝成空,霸业凉薄。

      她早已厌了幕府纷争,厌了君臣桎梏、厌了鞠躬尽瘁却眼看江山倾覆的无望。

      此番入世,她立下心誓。

      再不做臣,再不辅君。

      不求功名,不参军政,不涉夺天下的棋局。

      只做一介闲散伴读,栖身朱门,教书读书,远离朝堂是非。

      李家三子。

      年长的李建成沉稳持重,性子内敛,深谙世故人情,早早学着理事接物,深谙乱世生存之道。

      幼弟李元吉年少桀骜,性情刚戾,骄纵好胜,戾气藏于眉眼。

      唯有次子李世民,年岁尚轻,眉目澄澈,心性坦荡。

      日日书斋伴读,陈瑶琴静静旁观三子心性,不评不议,只默默看人行事、观本心品性。

      李建成读书勤勉,处事稳妥,却过于深谙权衡,小小年纪,便懂利弊取舍、人情算计,骨子里藏着世家子弟的功利深沉。

      李元吉性情浮躁,喜武厌文,行事凭一腔戾气,不懂隐忍,不知仁恕。

      唯独李世民截然不同。

      他聪慧通透,听书知理,闻古知今。

      听陈瑶琴讲秦汉旧事,讲高祖立国、讲惠帝仁弱,讲昭烈颠沛,讲王朝兴衰。

      旁人听史,听的是霸业,是权谋,是成王败寇。

      唯独李世民,问的从来不是争天下的法子。

      他问百姓流离之苦,问乱世止乱之策,问君主何以不负苍生,问君臣何以不相猜忌。

      少年心性,澄澈干净,无功利之欲,无凉薄之本。

      一日书斋课毕,晚风穿窗,卷起案前书卷。

      李世民静坐案前,对着满架史书,轻声发问。

      “先生曾览数代兴亡,何以高祖、昭烈皆怀大志,半生奔波,却终究难逃骨肉离散,江山易改?”

      陈瑶琴立在一旁,指尖轻拂竹简纹路,语气清淡无波。

      “霸业太重,江山太大。身居高位,必先取舍,而后成业。世人登顶,多是先舍私情,再取天下。”

      李世民方才听完陈瑶琴讲刘邦兵败抛儿、刘备危难弃妻的典故。

      他指尖按在竹简之上,沉默许久。

      少年眼底没有纯粹的悲悯,只带着一种少年人锐利的思索。

      “大业当前,取舍本就难免。”

      他开口,声音沉静。

      “若妇人稚子拖累全军,若一宗族的性命要葬送在几个人身上,雄主有所舍弃,未必全是无情。”

      陈瑶琴抬眼看向他。

      这才是乱世将门子弟该有的想法。

      她见过太多这般心思。

      天下争霸,人命先要放在权衡的秤上称量。

      李世民见她不语,又继续说道。

      “只是取舍之间,也该分轻重。不能但凡遇困,便轻易抛却骨肉。若心中全无底线,得了天下,也守不住。”

      陈瑶琴缓缓点头。

      她没有夸赞他心怀苍生。

      只是静静回他。

      “底线最难守。人在局中,到了生死关头,原先认定的道理,常会一点点松动。”

      李世民蹙起眉。

      “先生是说,人到绝境,便一定会背弃从前坚守的本心?”

      “不是一定会。只是极难。”

      陈瑶琴伸手,轻轻抚过竹简磨损的边缘。

      “权力是温水。慢慢浸着,人察觉不到变化。等到情势逼到非此即彼的那一刻,昔日兄弟、骨肉至亲,都可以变成阻碍。”

      李世民闻言,一时没有接话。

      他年纪尚轻,还未曾体会储位相争的刺骨残酷。

      他如今与建成,元吉一同习射读书,兄弟之间尚有少年情谊。

      可陈瑶琴活了千百年。

      她见过皇室之中,兄弟情分在权位面前不堪一击。

      她看得明白,李世民聪慧果决,有领兵之才,有安抚百姓的见识。

      可这份果决,换一种境遇,便是斩除阻碍的狠厉。

      她选择留在他身侧做伴读,不是认定他能永远守住情义。

      她只是见他比旁人更懂民间疾苦,愿意听历代治乱的教训。

      她想教他典章,教他民生,教他看见取舍的代价。

      她心里清楚。

      自己所能做的,仅仅是把道理摊开在他眼前。

      至于将来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会如何抉择,不是她能左右。

      她不再妄想能改变帝王的宿命。

      她只是不甘心,再眼睁睁看着一场骨肉相残。

      李世民仍在思索方才的对话。

      “若将来真有一日,兄弟之间势同水火,可有两全之法?”

      陈瑶琴轻轻摇头。

      “争霸夺储这盘局,大多没有两全。”

      风穿过庭院,吹动檐下铜铃。

      远处校场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

      太原城外,各处义旗四起。

      大乱的帷幕,正在缓缓拉开。

      陈瑶琴垂眸看着面前的少年。

      她愿意尽心教导。

      但心底早已做好准备。

      无论她如何劝诫,等到权柄相争那一日,人性的抉择,依旧难以预料。

      她不再怀抱虚妄的期待。

      只是陪着,看着。

      留守府的正堂灯火燃至过半。

      李渊召诸子入内议事。

      堂门紧闭,甲士守在廊下。

      陈瑶琴照旧留在后院书斋。

      案头摊着几卷旧典,她垂首整理,并不去打听正堂商议的起兵筹备。

      她早立下规矩,不涉军谋,不参家宅大事。

      院中风声安静,只有檐角铜铃偶尔轻响。

      许久之后,廊间传来脚步声。

      议事散了。

      李建成走在最前,神色沉静,指尖还捏着一页记事简。

      李元吉紧随其后,面色带着几分不耐,低声抱怨方才议定的兵员调配。

      李世民走在末尾,一身短褐尚未换下,眉宇间敛着思虑,不见半分少年浮躁。

      三人一同踏入书斋院落。

      李建成看见陈瑶琴,微微拱手。

      “先生尚在此处。”

      陈瑶琴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回礼。

      “诸位公子议事辛苦了。”

      李元吉只草草瞥了一眼,便自顾去一旁翻看架上兵书,翻页的动作颇重。

      李世民缓步走近案前,气息平稳。

      他没有立刻开口,先为陈瑶琴将被风吹歪的书卷轻轻摆正。

      “方才堂上,父亲谈及河东流民安置之事。”

      他声音不高,从容平缓。

      “众说纷纭,有人主张强行迁徙,有人提议就地征粮。先生博览古事,不知古时遇这般境况,有何长久法子?”

      陈瑶琴抬眼看向他。

      李世民神色沉稳,问话有礼,却留着分寸。

      他愿意来问典籍旧事,却不会将心底全盘托出。

      这份分寸,陈瑶琴一眼便能看清。

      她缓缓作答。

      “强行迁徙,最伤民心。就地征粮,一时可取,久必生乱。秦末便是如此。安抚流民,首要留足耕土,暂缓徭役。先保百姓能活下去,而后才可谈兵戈。”

      李世民静静听着,没有急于辩驳,也没有一味称是。

      他沉吟片刻。

      “道理浅显,乱世之中,最难践行。兵甲在前,粮草迫人,主事之人往往顾不上长远。”

      一旁李建成闻言,也停下脚步,加入几句讨论。

      几人围着书案闲谈半晌。

      李元吉听得不耐,先行告辞离去。

      建成看了看天色,也拱手离开,院中只剩下陈瑶琴与李世民二人。

      暮色浸满窗棂。

      陈瑶琴望着眼前的李世民。

      他待人温和,行事有度,心底却始终隔着一层防备。

      他愿意听她讲史,愿意向她请教,却不会像当年刘盈一般,毫无保留捧出整颗真心。

      这份克制,不是冷淡。

      是将门少年在乱世里早早养出的自保。

      陈瑶琴心中已有决断。

      她本是府中众人共用的伴读。

      可如今,她想专心守在李世民身侧。

      隔日,陈瑶琴求见李渊。

      厅堂之内,李渊端坐主位。

      她垂手立在堂下,言辞恭谨,不索官职,不请俸禄。

      “府中三位公子,各有性情。臣伴读至今,观二公子世民,沉心思辨,知民间疾苦。臣愿专一侍奉,只教他典章史籍,民生治道。依旧不参军机,不预府中谋划。”

      李渊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打量她片刻。

      此人一身才学,却始终远离纷争,不求权位。

      他略一思索,颔首应允。

      “既然你心意已定,便如你所愿。往后,专随世民读书。凡读书所需纸笔简册,府中尽数供给。”

      说罢,李渊拿起案上一柄亲手打磨的木简尺,递到她手中。

      木尺打磨光滑,边缘磨去毛刺,是他闲暇亲手所作。

      “此物送你,批阅书卷可用。”

      陈瑶琴双手接过木尺,躬身谢过。

      回到后院书斋。

      李世民已经在案前等候。

      听闻父亲应允先生单独教导自己,他面上浮起浅浅笑意,温和有礼。

      “往后劳烦先生费心。”

      语气亲近,却依旧持着分寸。

      他会敬重她,会认真听她教诲。

      只是不会全然敞开心扉。

      陈瑶琴握着那柄木尺,轻轻放在案头。

      她看着眼前沉稳克制的少年,心底一片清明。

      往后岁月,她待他会带着温情,看重这份师生情分。

      可她也清楚。

      这少年眼底藏着锋芒,心中自有壁垒。

      她能做他的伴读,为他讲尽千秋得失。

      却永远不能,奢望他全然交心。

      远处校场的呼喝声隐隐传来。

      太原的风,已经裹着乱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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