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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交互作用 凌晨一点二 ...

  •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叶采恩的电话没有人接。

      第二次。

      第三次。

      仍然没有。

      陈子谦放下手机。

      “关机了。”

      周行之看了一眼时间。

      “住处?”

      “人已经过去。”

      何洛珂没有说话。

      她还站在白板前。

      叶采恩的名字旁边,现在已经多了好几行。

      知道沈文昭固定用药。

      知道先后顺序。

      知道约十分钟间隔。

      曾接触M7设备。

      持有郭维真访客卡。

      死亡当晚23:51,该卡进入旧研究大楼。

      最下面,是一张监视器截图。

      一只手。

      一条很细的手链。

      还有那只被放在饮水区桌上的透明塑料杯。

      如果只看这张白板,答案几乎已经写好了。

      但何洛珂不喜欢。

      太顺了。

      顺得像有人把每一块拼图都刻意放到他们面前。

      她伸手,把监视器截图取下来。

      陈子谦问:

      “怎么了?”

      “先不要看这个。”

      “为什么?”

      “它太容易让人决定答案。”

      “但它就是证据。”

      “是线索。”

      “差在哪?”

      何洛珂转过头。

      “如果明天证明那条手链不是她的,其他证据还剩多少?”

      陈子谦停住。

      周行之坐在桌边。

      “她知道用药。”

      “她有卡。”

      “她接触过设备。”

      何洛珂说:

      “但还没有一个可以证明她让那种药进入沈文昭体内。”

      “杯子。”

      “杯子不在。”

      “监视器。”

      “没有拍到脸。”

      “访客卡。”

      “卡可以借。”

      陈子谦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周行之说:

      “能。”

      “做什么?”

      “把药理证明完整。”

      何洛珂看向他。

      周行之说:

      “如果连死亡机制都还只是‘可能’,就算抓到谁放杯子,也不知道那杯水是不是跟死亡有关。”

      这一次,何洛珂点头。

      “对。”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唐予安被第三次叫回承和医学中心。

      他走进研究室时,已经没有力气生气。

      只把一袋便利商店咖啡放在桌上。

      “三杯。”

      何洛珂看他。

      “我没有叫三杯。”

      “其中两杯是我的。”

      “合理。”

      唐予安坐下。

      “说吧。”

      “你这次又想证明什么?”

      何洛珂把两份血液报告、沈文昭的长期用药记录和第二种来源不明药物资料放到他面前。

      “不是我要证明。”

      “那是?”

      “我要知道这个组合,能不能真的造成他后来的状况。”

      唐予安看了一眼。

      “昨天不是谈过?”

      “昨天只是方向。”

      “今天我要完整机制。”

      “多完整?”

      “完整到可以告诉警方,这是不是合理死亡机制。”

      唐予安揉了揉眉心。

      “你知道这种东西不是一道数学题吧?”

      “知道。”

      “个体差异。”

      “知道。”

      “没有办法重现沈文昭当时所有生理状态。”

      “知道。”

      “那你要的其实不是‘证明’。”

      何洛珂看他。

      “是排除。”

      唐予安停了一下。

      “这句比较对。”

      两点零五分。

      四个人坐在研究室里。

      周行之。

      陈子谦。

      何洛珂。

      唐予安。

      白板被重新擦干净。

      只剩三个字。

      第一步。

      唐予安拿笔。

      “先不要把它当谋杀。”

      陈子谦说:

      “我们已经查到这样了——”

      “不。”

      唐予安打断他。

      “如果你们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怎么死,就先忘掉谁想杀他。”

      “只看身体。”

      何洛珂靠着桌边。

      没说话。

      这正是她要的。

      唐予安写:

      基础条件:心血管疾病。

      “沈文昭本身就有慢性心脏问题。”

      “这是第一层。”

      “没有其他任何事情,他本来也不是零风险。”

      下面第二行:

      固定用药。

      “他每天有固定心血管处方。”

      “正常使用下,多年没有严重事件。”

      第三行:

      来源不明处方药。

      “它本身不是致命药。”

      “浓度也不高。”

      “但它会影响某一条代谢路径。”

      陈子谦问:

      “所以心脏药排不掉?”

      “不是完全排不掉。”

      唐予安说。

      “而是速度改变。”

      “结果是?”

      何洛珂接话。

      “原本可以预测的浓度曲线,变得不一样。”

      唐予安点头。

      第四行:

      生理条件。

      “送医时,沈文昭有轻度电解质异常。”

      周行之问:

      “这是什么时候造成的?”

      “不知道。”

      “可能是发病后?”

      “可能。”

      “也可能发病前就有?”

      “对。”

      “能不能分?”

      唐予安摇头。

      “目前不能。”

      陈子谦皱眉。

      “所以还是很多不确定。”

      “医学本来就不是把每一件事情写成百分之百。”

      唐予安说。

      “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能不能合理解释病程。”

      他又写下一行。

      短效镇静药。

      “许柏勋给的。”

      “剂量很低。”

      “不会直接杀人。”

      “但可能让血压、交感反应出现一些变化。”

      陈子谦看着白板。

      “所以四样东西一起?”

      何洛珂说:

      “不一定是四样都必须。”

      “那是哪几样?”

      “这就是要拆的。”

      两点二十八分。

      唐予安画了第一个组合。

      只有固定心脏药。

      “不足以解释。”

      第二个。

      固定心脏药+镇静药。

      “仍然不够。”

      第三个。

      固定心脏药+胃肠用药。

      “可以改变吸收速度,但不太像完整机制。”

      第四个。

      固定心脏药+来源不明处方药。

      唐予安停住。

      “这个开始有意思。”

      周行之问:

      “多有意思?”

      “有可能让原本稳定的药物暴露发生变化。”

      “可以死人?”

      “单靠这两个,我还是不愿意直接说。”

      何洛珂说:

      “再加上心脏本身有病。”

      唐予安点头。

      “风险上升。”

      “再加上电解质异常?”

      “再上升。”

      “再加上前面镇静造成的血压影响?”

      “也可能。”

      陈子谦看着白板。

      “所以不是一个东西杀他。”

      唐予安说:

      “至少目前看起来,不像。”

      “那到底谁杀的?”

      没有人回答。

      陈子谦自己也意识到问错。

      “我是说——”

      何洛珂看着白板。

      “如果是人为,就不是‘给一个致死药物’。”

      “而是把风险一层一层叠起来。”

      周行之问:

      “这需要多专业?”

      唐予安没有立刻回答。

      “看想做到多精确。”

      “如果只知道这些药可能有交互作用,医疗背景的人查得到。”

      “如果想预测大概什么时候出问题?”

      他看向何洛珂。

      何洛珂接下去。

      “那就需要知道沈文昭的用药习惯。”

      “个人疾病。”

      “甚至过去反应。”

      “对。”

      周行之看着她。

      “叶采恩具不具备?”

      “部分具备。”

      “哪部分?”

      “她知道用药顺序。”

      “知道固定间隔。”

      “是临床研究人员,懂基本药物安全。”

      “但不代表她能准确算到结果。”

      唐予安说:

      “而且没有人能保证。”

      “这种设计如果真的存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可控。”

      陈子谦问:

      “不可控还能叫设计?”

      唐予安看向他。

      “设计不代表保证成功。”

      这句话让房间安静了一瞬。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何洛珂把沈文昭的病程重新贴到白板另一侧。

      00:25。

      透明杯。

      约01:00。

      第一组固定用药。

      约01:10。

      第二组。

      02:13。

      进衡新办公室。

      03:42。

      离开。

      03:46。

      监测装置最后连接。

      03:51。

      倒下。

      04:12。

      到院。

      06:58。

      死亡。

      她看了很久。

      突然把笔移到00:25。

      “如果来源不明的药真的从杯子进去。”

      唐予安说:

      “嗯。”

      “到一点第一组用药,大约三十多分钟。”

      “差不多。”

      “够吗?”

      “可能。”

      “如果杯子不是来源呢?”

      “那前面整个推论都要重来。”

      周行之问:

      “第二份血液能不能告诉我们最晚什么时候进去?”

      唐予安说:

      “只能给范围。”

      “不能锁死。”

      “大概?”

      他报出一个跨越数小时的区间。

      周行之皱眉。

      “那杯子只是落在里面。”

      “对。”

      “诊所也可能?”

      “比较不像。”

      “更早呢?”

      “可以。”

      何洛珂忽然问:

      “所以我们其实还没有证明杯子里有药。”

      “完全没有。”

      唐予安说。

      “杯子甚至都没找到。”

      陈子谦看向监视器截图。

      “那我们追了半天的杯子——”

      周行之说:

      “还是要追。”

      “因为它是可能接触点。”

      何洛珂却没有看杯子。

      她在看另一个时间。

      03:46。

      监测装置最后连接。

      “我们还漏了一件事。”

      周行之问:

      “什么?”

      “如果有人真的只是想把药放进他体内,为什么还需要M7?”

      没有人回答。

      “药已经给了。”

      何洛珂说。

      “后面只要等他照习惯吃药。”

      “那监测器的用途是什么?”

      陈子谦说:

      “确认他有没有出事。”

      “对。”

      “可是为什么需要确认?”

      唐予安靠在椅背。

      “可能因为这个方法根本不稳。”

      何洛珂看向他。

      “继续。”

      “交互作用不是开关。”

      “不是吃A再吃B,就一定在两小时四十三分后出现某个结果。”

      “每个人差很多。”

      “如果有人真的在做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

      “他可能需要实时知道,沈文昭的身体有没有照预期变化。”

      周行之的表情沉了下来。

      “所以监测器不是用来杀他。”

      “是用来看他。”

      “对。”

      何洛珂低声说:

      “看实验有没有成功。”

      房间里安静了。

      她说完自己也停住。

      实验。

      这个词太接近十二年前。

      太容易让所有东西再次连在一起。

      她立刻补了一句。

      “只是比喻。”

      周行之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苏曼传来新的检验结果。

      不是新的药。

      而是一个更小的细节。

      沈文昭死亡后保存的血液中,那个来源不明药物的比例变化,和唐予安刚才模型预估的方向一致。

      不能证明有人下药。

      但至少证明一件事——

      它不是检验误差。

      它真的在影响沈文昭体内原本的药物代谢。

      何洛珂把报告看完。

      “现在可以说到哪里?”

      唐予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所有资料重新看了一遍。

      “可以说,沈文昭死亡前存在具临床意义的药物交互作用。”

      周行之问:

      “会增加致命心律事件风险?”

      “可以。”

      “这个程度?”

      “在他原本的疾病背景下,可以。”

      “能不能把死亡解释完整?”

      唐予安停了几秒。

      “比单纯心脏病合理。”

      陈子谦问:

      “那死亡原因是不是就可以改?”

      何洛珂说:

      “还要苏曼。”

      “而且法医不会只靠我们这个模型。”

      唐予安点头。

      “对。”

      周行之问:

      “那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何洛珂看着报告。

      “找第二种药从哪里来。”

      “只要找到来源,就能抓人?”

      “不能。”

      陈子谦闭了一下眼。

      “我就知道。”

      何洛珂没理他。

      “但如果能证明有人在沈文昭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他接触这个药。”

      “再证明这个人知道他的固定用药习惯。”

      “而且知道两者可能交互作用。”

      “才开始接近。”

      周行之问:

      “叶采恩还差哪一个?”

      何洛珂说:

      “第一个。”

      她有没有真的把药给沈文昭。

      凌晨三点四十六分。

      陈子谦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

      听了不到二十秒。

      整个人站直。

      “找到叶采恩了。”

      周行之立刻起身。

      “哪里?”

      “她家。”

      “人没事?”

      “在。”

      “为什么关机?”

      “她说手机没电。”

      陈子谦停了一下。

      “而且她愿意再来。”

      周行之拿外套。

      “现在?”

      “她说可以。”

      何洛珂却没有动。

      “先不要。”

      周行之回头。

      “原因?”

      “我们还有一件事没确认。”

      她看向唐予安。

      “那个来源不明的药。”

      “嗯?”

      “研究机构拿得到吗?”

      唐予安想了一下。

      “有些研究用药库存可能有。”

      “瑞衡?”

      “要查。”

      何洛珂看向周行之。

      “先查叶采恩近三年的研究物料权限。”

      “如果她拿不到这种药——”

      陈子谦说:

      “那她就算知道所有事情也没用。”

      “至少这条路会断。”

      周行之没有犹豫。

      “查。”

      凌晨四点十一分。

      结果比预期快。

      叶采恩三年前在瑞衡参与M7项目期间,确实有研究物料管理权限。

      但那个来源不明的药——

      不在M7项目里。

      陈子谦皱眉。

      “所以没有?”

      技术人员在电话另一端说:

      “M7没有。”

      “但她同期还协助过另一个项目。”

      “哪个?”

      资料传来。

      试验代码:

      RX-31

      研究内容和M7完全不同。

      但备用药物清单里——

      有。

      和沈文昭血中那种来源不明药物,同一类。

      周行之问:

      “她有领用权限?”

      “有。”

      “实际领过?”

      “查到了两笔。”

      陈子谦立刻看向何洛珂。

      何洛珂没有说话。

      资料继续往下。

      三年前。

      一笔正常。

      另一笔——

      数量回收不完整。

      差额很小。

      技术人员说:

      “当时有注记。”

      “什么?”

      “盘点误差。”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又是一个小到几乎不值得追的差额。

      就像十二年前那多出来的一份研究用药。

      就像十二分钟。

      就像每一个当时看起来都可以被合理解释的小偏差。

      陈子谦低声说:

      “她真的拿得到。”

      周行之看着资料。

      “三年前拿得到。”

      “不代表现在还有。”

      何洛珂说。

      陈子谦看她。

      这一次没有不耐烦。

      只是点头。

      “对。”

      然后自己补了一句:

      “继续查。”

      何洛珂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有进步。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

      凌晨四点二十一分。

      何洛珂忽然看向墙上的时钟。

      四点二十一。

      她停住。

      这正是沈文昭第一份血液采样的时间。

      案件开始时,她第一次看到那组不协调数据的时间。

      两天以前,她以为自己在追十二分钟。

      现在她才真正明白,那十二分钟从来不是答案。

      它只是第一个裂缝。

      真正藏在后面的,是一整套被正常数值掩盖的交互作用。

      每一种药都合法。

      每一个浓度都没有明显超标。

      每一笔记录单独看都能解释。

      只有把它们按照正确的顺序放回去——

      死亡才会出现。

      周行之站在门口。

      “走了。”

      何洛珂回神。

      “去哪?”

      “找叶采恩。”

      她拿起外套。

      走了两步,又停下。

      “周行之。”

      “嗯?”

      “这次不要先问她为什么杀沈文昭。”

      “我本来就不会。”

      “先问药。”

      “哪一笔?”

      何洛珂看着那份三年前的研究物料记录。

      “那个没有回来的差额。”

      周行之点头。

      “然后?”

      “再问M7。”

      “再来?”

      “门禁卡。”

      “最后才是杯子。”

      陈子谦在旁边问:

      “为什么还是杯子最后?”

      何洛珂看着他。

      “因为我们现在最需要知道的,不是她有没有说谎。”

      “是她会在哪一个问题上开始改变说法。”

      周行之把门打开。

      “走。”

      三人离开研究室。

      而白板上,只剩最后没有被擦掉的一行字。

      交互作用成立,不等于谋杀成立。

      真正需要被证明的——

      从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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