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不是剂量 凌晨四点五 ...
-
凌晨四点五十六分,叶采恩第三次坐进重大犯罪组的询问室。
这一次,她看起来没有前两次那么平静。
不是慌。
是累。
眼下有很淡的黑眼圈,头发只随意绑着,外套也没有整理好。
她坐下后,先看了一眼何洛珂。
“你也来了。”
“嗯。”
“这次又是医疗问题?”
“一部分。”
叶采恩低头笑了一下。
“每次你说一部分,后面都不太好。”
周行之没有让两人继续。
他把第一份资料放到桌上。
不是M7。
不是监视器。
也不是门禁卡。
是一张三年前的研究物料记录。
叶采恩看了一眼。
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周行之问:
“RX-31,记得吗?”
“记得。”
“你当时负责研究物料?”
“一部分。”
“这个药呢?”
他指向其中一项。
叶采恩看了几秒。
“有。”
“你碰过?”
“有。”
“领过两次?”
“应该。”
“不是应该。”
周行之把领用记录推近。
“这两笔都有你的签名。”
叶采恩点头。
“那就是有。”
“其中一次回收数量不足。”
“三年前的盘点误差。”
“少的东西去哪?”
“不知道。”
“你当时写的是盘点误差。”
“对。”
“真的只是盘点误差?”
叶采恩没有立刻回答。
陈子谦坐在一旁。
这一次他没有插话。
周行之又问:
“你有没有把它带离研究现场?”
“没有。”
“有没有留过?”
“没有。”
“有没有交给别人?”
“没有。”
“有没有知道谁拿走?”
“不知道。”
四个答案。
很快。
几乎没有停顿。
何洛珂一直没说话。
她只看着叶采恩。
等周行之问完,她才开口。
“你知道这种药和沈文昭固定吃的药,可能有交互作用吗?”
叶采恩的眼神明显停了一下。
很短。
但有。
“知道一些。”
“什么叫一些?”
“这类相互作用资料不是秘密。”
“你以前查过?”
“看过。”
“因为工作?”
“对。”
何洛珂继续:
“你知道沈文昭先吃第一组,再隔大概十分钟吃第二组。”
“对。”
“你知道第一组里有什么。”
叶采恩没回答。
何洛珂看着她。
“知道吗?”
“知道大概。”
“药名?”
叶采恩说了其中一个。
正确。
何洛珂又问:
“另一个?”
叶采恩停了一下。
也说了出来。
房间里很安静。
周行之没有动。
陈子谦也没有。
何洛珂只问:
“你怎么知道?”
“看过。”
“在哪?”
“他吃过。”
“只看药外观,你就知道药名?”
叶采恩抬头。
“他有讲过。”
“哪一次?”
“我不记得。”
何洛珂没有再逼。
她往后靠了一点。
“好。”
这个“好”让叶采恩反而抬眼看她。
像是在等下一个问题。
但何洛珂没有问。
周行之接手。
第二份资料放上桌。
M7-04。
“这台设备,你三年前最后签过封存。”
“对。”
“后来失踪。”
“对。”
“你说不知道去哪。”
“对。”
“今天还是同一个答案?”
“是。”
第三份。
白色访客卡的刷卡记录。
23:51
叶采恩看到时间时,脸色终于变了。
很淡。
但比前面明显。
周行之问:
“这张卡死亡当晚被使用。”
叶采恩没有说话。
“卡一直在你手上?”
“大部分时间。”
“死亡当晚呢?”
沉默。
第一次真正的沉默。
何洛珂看着她。
不是两秒。
不是三秒。
更久。
周行之没有催。
叶采恩最后说:
“我不记得。”
陈子谦的笔停了一下。
周行之问:
“你前天可以记得两天前去哪拿资料。”
“现在不记得死亡当晚卡在哪?”
“我那几天事情很多。”
“所以卡可能借人?”
“可能。”
“借谁?”
“不记得。”
“有人知道你有这张卡吗?”
“很多人不知道。”
“我问的是谁知道。”
叶采恩闭了一下眼。
“郭维真。”
“沈文昭?”
“知道。”
“韩志远?”
她停了一下。
“可能知道。”
何洛珂注意到这个答案。
不是不知道。
是可能知道。
周行之也注意到了。
“为什么他可能知道?”
“以前看过我用。”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三年前?”
“大概。”
“M7项目期间?”
叶采恩的嘴角绷紧。
“有可能。”
周行之没有再追。
他把第四份资料放上去。
监视器截图。
透明杯。
那只手。
细金属手链。
叶采恩看了很久。
没有说话。
周行之问:
“像你的吗?”
“像。”
“是不是你的?”
“不知道。”
“你今天戴的呢?”
叶采恩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空的。
陈子谦第一次开口。
“前几次你有戴。”
“今天没戴。”
“为什么?”
“坏了。”
“什么时候坏?”
“昨天。”
“在哪?”
“家里。”
“还在?”
“应该。”
“可以提供?”
叶采恩抬起头。
“可以。”
周行之点头。
没有立即表态。
何洛珂却一直盯着她。
“叶采恩。”
“嗯?”
“你看这张图第一眼,在看什么?”
叶采恩皱眉。
“什么意思?”
“杯子?”
“手?”
“手链?”
“还是时间?”
叶采恩没有回答。
何洛珂继续:
“你刚才不是先看手链。”
“你先看右上角。”
那里是监视器时间。
00:02。
叶采恩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为什么先看时间?”
她沉默。
何洛珂的声音仍然很平。
“因为你知道那个时间很重要?”
“还是因为你知道那时候自己在哪?”
“我只是习惯看。”
“你做临床研究,习惯先看时间。”
“对。”
回答太快。
何洛珂停住。
“好。”
又是这个字。
没有指控。
没有追问。
叶采恩反而显得更不安。
凌晨五点三十二分。
询问暂停。
叶采恩留在里面。
陈子谦第一个走出门。
“她在闪。”
周行之问:
“哪里?”
“卡。”
“手链。”
“药。”
“时间。”
“全部。”
何洛珂站在墙边。
“她确实在避。”
陈子谦转头。
“你终于承认了。”
“但还是不知道避的是杀人,还是别的。”
陈子谦这次没有反驳。
只问:
“你觉得哪一个?”
何洛珂看着玻璃后面的叶采恩。
“不知道。”
周行之说:
“先拿手链。”
“再查卡。”
陈子谦问:
“药呢?”
“三年前差额太远。”
“很难直接连现在。”
何洛珂点头。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两人看她。
“什么?”
“我们一直在找药的来源。”
“但可能找错东西。”
周行之皱眉。
“怎么说?”
何洛珂拿出沈文昭第二份血液报告。
“我们知道体内有第二种药。”
“对。”
“也知道它会影响代谢。”
“对。”
“但是致死关键不一定是它有多少。”
陈子谦问:
“不是浓度?”
“不是单看浓度。”
“那是?”
“它出现在什么时候。”
周行之看着她。
“顺序。”
“对。”
她指着两份血液。
“如果只是这种药本身过量,毒理会很明显。”
“但它没有过量。”
“如果心脏药本身过量,也会有不同表现。”
“现在也没有。”
“所以真正让事情成立的,不是某一个药很多。”
“而是每一个都刚好在那里。”
陈子谦低声说:
“所以不是剂量。”
何洛珂看向他。
“对。”
“至少不是我们原本理解的那种剂量。”
凌晨五点五十七分。
唐予安被叫进电话会议。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所有人都不爽。
“我今天到底要睡多久?”
何洛珂说:
“最后一个问题。”
“你每次都这样说。”
“如果第二种药浓度更高,会怎样?”
唐予安停了一下。
“不一定更容易看成自然死。”
周行之抬眼。
“意思?”
唐予安说:
“太高反而会留下更明显异常。”
“毒理会直接抓到。”
何洛珂问:
“那如果目的是让死亡看起来像原本疾病?”
“就不能太夸张。”
陈子谦皱眉。
“所以少反而比较好?”
“我没有说‘比较好’。”
唐予安立刻纠正。
“我是在描述检验辨识的可能性。”
“不要把它变成操作方式。”
何洛珂说:
“我知道。”
“那你问这个是因为?”
“我想确认凶手如果懂这些,追求的可能不是致死剂量。”
“而是足以改变风险的条件。”
唐予安沉默几秒。
“这样说比较准。”
周行之问:
“需要非常专业吗?”
“不用到药理学家。”
“但要对沈文昭本人非常熟。”
“熟他的病史。”
“熟他的药。”
“熟他的习惯。”
何洛珂说:
“还要知道他不会临时改。”
“对。”
电话挂掉。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因为这件事再次把调查方向缩小。
不是所有医疗背景的人都可以。
不是所有知道药的人都可以。
真正需要的是:
知道沈文昭这个人。
知道他固定到近乎固执的习惯。
知道他即使换地方、晚回家,也会照原来方式吃药。
陈子谦看向叶采恩的资料。
“她符合。”
何洛珂没有反驳。
“是。”
早上六点二十一分。
警方到叶采恩住处取得手链。
照片传回。
银色细链。
椭圆坠饰。
外观和监视器很像。
但技术人员初步回复:
无法仅靠低解析影像确认同一物件。
陈子谦看到结果,没有失望。
“至少能送比对。”
周行之点头。
“还有破损时间。”
手链右侧接环确实断裂。
但断面新旧仍需检验。
第二个结果也很快回来。
叶采恩住处大楼监视器。
死亡当晚。
22:47。
她回家。
之后没有从大门离开。
陈子谦皱眉。
“那23:51的卡怎么刷?”
周行之问:
“车道?”
“查了。”
“没有。”
“地下室其他出口?”
“有消防门。”
“监视器?”
“没有。”
何洛珂问:
“门禁记录?”
陈子谦查了一下。
停住。
“有。”
“几点?”
“23:18。”
“谁的卡?”
“她的住户卡。”
办公室一下安静。
22:47回家。
23:18从地下消防通道刷出。
之后没有回程记录。
周行之问:
“那她怎么回家?”
陈子谦往后查。
“02:11。”
“地下车道住户卡刷入。”
何洛珂看着时间。
死亡当晚,叶采恩不是一直在家。
她离开了将近三个小时。
而她前面从来没有说。
早上六点三十六分。
叶采恩重新被带回询问室。
周行之没有问她去哪。
先把两笔住户门禁时间放到桌上。
23:18。
02:11。
叶采恩看着。
很久。
“你昨晚说,十点四十七回家后没有再离开。”
“我没有这样说。”
“我们问你几点回家。”
“你说十点四十七。”
“我们问之后有没有再出门。”
叶采恩沉默。
周行之继续:
“现在回答。”
“有。”
“去哪?”
“旧研究大楼。”
陈子谦抬头。
何洛珂没动。
周行之问:
“为什么?”
“沈文昭叫我去。”
“证据?”
“他打电话。”
“通联里没有。”
“不是一般电话。”
“什么?”
“网络通话。”
“哪个软件?”
叶采恩说了。
周行之看向陈子谦。
陈子谦立刻出去查。
何洛珂问:
“几点?”
“大概十一点。”
“说什么?”
“叫我去四楼。”
“为什么?”
“拿资料。”
“你拿到了?”
“没有。”
“那你23:51刷卡进去做什么?”
“找他。”
“他在吗?”
“不在。”
“你去哪里?”
“四楼。”
“饮水区呢?”
叶采恩停住。
“有经过。”
“有没有放杯子?”
“没有。”
“有没有碰杯子?”
“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去过?”
这一次,她沉默很久。
最后说:
“因为我知道看起来会很糟。”
周行之的声音冷了一点。
“所以你选择让它更糟。”
叶采恩没有回答。
何洛珂问:
“你几点离开?”
“十二点十分左右。”
“去哪?”
“开车。”
“哪里?”
“没有特别。”
“到两点十一分才回家。”
“你开了两个小时?”
“我心情很乱。”
“去哪条路?”
“不记得。”
何洛珂盯着她。
“手机位置会记得。”
叶采恩抬眼。
“那你们查。”
这句话不像前面的躲避。
反而太直接。
何洛珂立刻察觉。
她问:
“你知道手机位置会证明你没有去沈文昭后来的地方?”
叶采恩没回答。
何洛珂继续:
“所以你敢叫我们查。”
“对不对?”
叶采恩闭上眼。
几秒后。
“对。”
周行之问:
“那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她慢慢睁开眼。
“我去见一个人。”
“谁?”
“韩志远。”
房间里瞬间安静。
陈子谦刚好走回门口。
听见这个名字,直接停住。
周行之问:
“几点?”
“十二点四十左右。”
“哪里?”
“南港区。”
“做什么?”
“问他十二年前的资料。”
“为什么不说?”
叶采恩看着桌面。
“因为他叫我不要把他牵进来。”
陈子谦忍不住。
“又一个叫你不要说?”
叶采恩抬头。
“你们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们一样,觉得真话说出来就会比较简单吗?”
没有人回答。
她看向何洛珂。
“韩志远知道Subject 07。”
何洛珂的手指停住。
“他知道什么?”
“不知道是谁。”
“但他知道07不是一开始就存在。”
周行之问:
“什么意思?”
“他说07是后来加进去的。”
“正式加?”
“不是。”
“那是什么?”
叶采恩的声音变低。
“一个已经发生的事情。”
“后来才补成一个编号。”
何洛珂看着她。
“原本是什么?”
“韩志远不说。”
“但他说了一句。”
“什么?”
叶采恩抬眼。
“不是多一个受试者。”
“是少一个不能被留下的错误。”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何洛珂没有立刻追问。
因为她很清楚,这又是一条把人往十二年前拉的线。
而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沈文昭。
周行之也没有被带走。
他只问:
“死亡当晚,你有没有把任何药放进沈文昭会接触的东西里?”
叶采恩看着他。
“没有。”
“有没有在透明杯里放东西?”
“没有。”
“有没有用M7监测他?”
叶采恩停了一下。
“没有。”
“M7-04现在在哪?”
“不知道。”
“你有没有杀沈文昭?”
这是第一次。
直接问。
叶采恩的脸上没有出现惊讶。
也没有立刻否认。
她只是看着周行之。
几秒后才说:
“没有。”
何洛珂一直看着她。
那个回答不像前面几个。
没有过度快。
也没有故意慢。
很平。
但这同样不能证明任何事。
早上七点十二分。
叶采恩被暂时留置配合后续调查。
走出询问室后,陈子谦第一句就是:
“她又说谎。”
周行之说:
“对。”
“行踪。”
“对。”
“韩志远。”
“对。”
“那现在?”
“查她说的新行程。”
何洛珂站在旁边。
没有说话。
陈子谦看她。
“你怎么了?”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她真的把杯子放在那里。”
“嗯。”
“为什么还要在十二点四十去见韩志远?”
陈子谦皱眉。
“掩饰?”
“可能。”
“或者确认什么?”
“也可能。”
周行之问:
“你觉得不合理?”
“我觉得时间太紧。”
“她23:51进大楼。”
“十二点十分左右离开。”
“十二点四十去南港。”
“如果她的目的是看沈文昭喝下去,她没有看到。”
“因为沈文昭十二点二十四才到饮水区。”
周行之停住。
陈子谦也停住。
他们一直把23:51进入大楼的人,和00:02放杯子的人视为同一个。
但如果叶采恩十二点十分左右就离开——
而且这一点能被后续监视器证明——
那她可能根本没有亲眼看到沈文昭喝水。
更重要的是:
00:02那只放杯子的手,也未必就是她。
周行之立刻拿起电话。
“查她离开大楼的画面。”
十分钟后。
结果回来。
00:09。
地下停车场。
叶采恩的车离开。
车牌清楚。
人也能确认。
她没有说谎。
至少这一段没有。
陈子谦盯着画面。
“可是杯子是00:02放的。”
周行之说:
“她还在大楼。”
“对。”
“所以她仍然有时间。”
“有。”
何洛珂却看向另一个点。
00:02。
放杯。
00:09。
叶采恩离开。
00:24。
沈文昭才进饮水区。
她低声说:
“她如果是凶手,没有确认沈文昭真的喝。”
周行之问:
“不需要确认?”
“理论上可以赌。”
“但如果整个方法这么依赖他的固定习惯,放完就走……”
她停了一下。
“风险太高。”
陈子谦说:
“M7。”
何洛珂抬头。
“什么?”
“不用在现场看。”
“用监测器。”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把问题又拉了回去。
如果叶采恩早就知道沈文昭身上有M7。
她确实不需要留在现场。
只要后面能看到生理变化。
何洛珂问:
“那谁在看M7数据?”
没有人回答。
这才是真正缺的那一块。
不是药。
不是杯子。
不是剂量。
而是——
监测资料最后传到哪里。
只要找到接收端。
他们就可能知道死亡当晚,到底是谁坐在另一头,
看着沈文昭的心率、身体反应、异常变化,
一直看到三点四十六分。
而那个人——
才可能是真正知道这场死亡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