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世界和平 开学第三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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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周，摸底考成绩出来了。
年级排名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人头攒动。宋野连去看的兴致都没有，他趴在桌上，枕着那件揉得皱巴巴的校服外套，闭着眼听周围的人来来回回地跑。
“卧槽，第一名谁啊？季临川？满分？”
“数学满分？英语差两分满分？这什么怪物……”
“他才转来多久啊，之前那个年级第一被他甩了快三十分。”
“太恐怖了吧。”
宋野睁开一只眼，视线慢悠悠地飘向前排。季临川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摆着下节课要用的课本，摆放的角度和位置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好像连毫米都没有偏移过。
宋野盯着那张空椅子看了几秒，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考得也不差。数学年级第七，语文班级前三，英语勉强混了个及格。但他无所谓，排名这种东西，他早就不在乎了。
有人在乎。
比如季临川的前桌，顾淮安。
顾淮安是个长着一张圆脸、永远笑眯眯的男生，人缘好得过分，嘴碎得也过分。他从公告栏回来之后，就一直坐立不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转来转去，最后盯上了季临川桌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试卷。
季临川去接水了，杯子不在，人也不在。
顾淮安伸出两根手指，像夹一片菜叶一样，轻飘飘地把季临川的数学试卷从桌上抽了起来。
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啧啧啧，”顾淮安摇头晃脑，举着那张卷子向周围展示，“大伙儿看看，这就是学霸的手笔，连草稿都打得跟印刷体似的……”
话没说完，教室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季临川端着水杯走进来，脚步停在过道中央。
他的目光落在顾淮安手上那张属于他的试卷上，安静了一秒。然后他走过去，把水杯放到桌上，拧开盖，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第一，我没有允许你碰我的东西。”
声音不大，语调很平。
“第二，你的手在抖。如果是因为紧张，建议你去洗手间冷静三分钟。如果是因为近视，建议你去配一副眼镜。因为你看我卷子的表情，让我以为你在做视力测试。”
顾淮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里的卷子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季临川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第三，”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试卷的一角，把它从顾淮安的手里抽了回来，“下次想死的话，可以直说，不用这么委婉。”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前排几个同学缩着脖子假装在看书，后排有几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宋野从胳膊肘里抬起半张脸，眯着眼看戏。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顾淮安的脸先是白了，然后红了，最后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神经，竟然眨巴眨巴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歪着头，用一种极其违和的、奶声奶气的腔调说：
“喵～小猫咪是不会欺负人类的哦。”
季临川手里拿着试卷的动作顿住了。
宋野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他猛地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憋出几声闷闷的、压抑不住的闷笑。
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季临川缓缓转过身，正对着顾淮安。他的眼底沉下来，像是一潭被搅动了底泥的冷水，缓慢地翻涌着某种即将爆发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明显要说什么不太客气的话。
顾淮安的反应极快。就在季临川开口的前半秒，他忽然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两手一摊，用一种朗诵诗歌般的饱满情绪高声宣布：
“世界和平——！”
声音洪亮，感情充沛，尾音拖得很长，在教室里绕了整整一圈才落下来。
季临川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顾淮安趁热打铁，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个爱心，对着季临川弯了弯腰，然后迅速转身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翻开课本，一副“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正经模样。
季临川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顾淮安的后脑勺。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把试卷叠好塞进桌肚，坐下来，翻开书。
一切归于平静。
前排几个同学偷偷交换了一个“活下来了”的眼神。
宋野趴在桌上，笑得腹肌都疼了。他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眼角泛着一点湿意，看向季临川的背影。那人坐得笔直，翻书的动作平稳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宋野注意到，季临川翻书的那一页，翻反了。
他没有出声提醒。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季临川翻反的那一页看，嘴角弯弯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原来冰也会裂。
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扑啦啦地响。宋野闭上眼睛，把那点笑意藏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顾淮安事件之后，班里人看季临川的眼神多了一层敬畏，看顾淮安的眼神多了一层同情。而看宋野的眼神，多了一层困惑。
因为宋野开始明目张胆地烦季临川了。
不是那种挑衅式的烦，也不是找茬式的烦。是一种理直气壮的、混不吝的、你拿我没办法的烦。
比如课间的时候，季临川在写题，宋野就把椅子往前挪，挪到膝盖顶住季临川的椅背，然后趴在自己的桌上，对着季临川的后脑勺吹气。
一下，两下，三下。
季临川的笔停了。“你再吹一次试试。”
宋野就再吹一次。
季临川转过身来，眼神冷得像刀。宋野就托着下巴冲他笑，笑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排白牙：“你头发上有根呆毛，我帮你吹下去。”
季临川看着他。宋野看着他。僵持三秒，季临川转回去继续写题。
宋野就继续吹。
再比如，中午食堂打饭的时候，宋野永远能精准地出现在季临川身后，端着自己的餐盘，也不插队，也不说话，就贴着季临川的背站着，近到季临川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落在后颈上。
季临川往前挪一步，宋野就跟一步。季临川停下来，宋野也停下来。整个队伍里就他们俩之间的距离最短，短到周围的人都不好意思往那边看。
“你够了没有。”季临川端着餐盘，没回头。
“没够。”宋野理直气壮。
最过分的一次，是周三下午的自习课。
宋野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学校不让抽烟，他就叼着过干瘾。他走到季临川旁边，弯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季临川的桌角上。
季临川扫了一眼那个橘子。“拿回去。”
“给你吃的。”
“不吃。”
“很甜的。”
“不、吃。”
宋野啧了一声，把橘子拿回来，用指甲在顶部划了个十字，三下两下剥开皮，橘皮的汁水溅了一点在季临川的卷子上。宋野装作没看见，掰开一瓣，递到季临川嘴边。
“张嘴。”
季临川放下笔，抬起头看他。那个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警告意味。
宋野举着那瓣橘子，表情坦荡得像个无赖：“你不吃我就塞你嘴里了。”
前排有人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季临川盯着那瓣橘子，又盯着宋野的脸，最终张开嘴，一口咬走了那瓣橘子。
动作快得像在咬人。
宋野把剩下的橘子收回来，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一瓣一瓣地吃。吃到第五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季临川刚才咬橘子的时候，嘴唇好像碰到了他的手指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指。
很轻的一下，像被什么小动物的牙尖蹭过。宋野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几秒，然后把指腹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愣了一瞬，然后自己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把手指塞回口袋里，继续吃橘子。
那天的橘子确实很甜。
周五晚上，宋野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堵到了季临川。
这条巷子是老城区留下的窄巷，学校后门出来往左走二百米，灯光昏黄，堆着几个没人收的垃圾桶，空气里有种潮湿的霉味。宋野常来这里，有时候是一个人蹲着抽烟，有时候是把别人堵在这里。
这次他堵的是季临川。
季临川正从后门出来，背着书包，步子不快不慢。宋野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季临川停下脚步，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来人，表情没有变化：“让开。”
“不让。”
“你有病？”
“嗯。”宋野承认得很干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叼了一下午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借个火。”
季临川看了那根烟一眼，又看了宋野一眼。“学校禁止抽烟。”
“我知道。”
“那你还抽。”
“所以借个火。”宋野晃了晃那根皱巴巴的烟，“你这人怎么这么抠。”
季临川沉默了。他在思考要不要直接绕开，还是给宋野一拳让他清醒一点。他选了第三种，站在原地，看着宋野，等他让路。
宋野靠在墙上，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歪着头打量季临川。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季临川的轮廓切得很分明，明暗交界线落在他的鼻梁和下颌上。
“季临川。”宋野的声音低下来，混不吝的调子里忽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你是不是挺烦我的。”
季临川没回答。
“但你没让我滚。”宋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语气里带着一股笃定，“你踩过我，骂过我，但你从来没让我滚。”
“那是你脸皮厚。”
“对，我脸皮厚。”宋野笑了，露出那排白得晃眼的牙，“所以我还在。”
他朝季临川走近一步。巷子很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半臂。季临川能闻到宋野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橘子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宋野抬起手，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在季临川的校服领口上。
“送你了。”他说，“反正我也点不着。”
季临川低头看着那根被塞进自己衣领的烟。它歪歪斜斜地别在那里，像一朵格格不入的花。
宋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冲他喊了一句：“明天还你一根新的！”
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然后散了。
季临川站在原地，把那根烟从领口取下来。皱巴巴的，过滤嘴上有被牙齿咬过的痕迹。他捏着那根烟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口袋里原本只有一块橡皮。
现在多了一根没点的烟。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世界和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