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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说我的手在说话时会动 自从那根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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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根没点的烟被季临川收进口袋之后,宋野就默认了一件事:这个人,归他管了。
季临川本人对此没有任何表态,他的态度是一如既往的冷脸和沉默。但宋野不在乎,宋野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别人的沉默当成默许,把别人的冷脸当成害羞。
周一早上,宋野到得比平时早。他拎着两杯豆浆和四个包子,晃进教室的时候,班里才来了不到一半人。他把其中一份放到自己桌上,另一份径直搁在了季临川的桌角。
季临川正低头看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物理竞赛题集,听见动静,抬了抬眼。
“不吃。”
“没让你吃。”宋野把吸管插进自己那杯豆浆里,嘬了一口,“放那儿,你看着,看着看着就饿了。”
季临川继续翻书。
第二节课间,宋野回头看了一眼。那份早餐还在,豆浆没动,包子也没动。宋野撇撇嘴,走过去把豆浆的吸管插好,又把包子的塑料袋撕开一个口子,放回原位。
“我插都插了,你总不能浪费吧。”
季临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杯被插好吸管的豆浆,像是权衡了一下浪费粮食和跟宋野较劲哪个更不划算。最后他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宋野笑了。
从那之后,宋野每天早上都会多带一份早餐。有时候是豆浆包子,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校门口那家排队排到马路对面的鸡蛋灌饼。他自己吃什么,季临川就跟着吃什么。
季临川从来没说过谢谢,但宋野注意到,他每次都会吃完。
体育课是宋野最烦的课。他体能不差,但他讨厌集体活动,讨厌被人指挥着跑来跑去。以前他要么装病,要么直接翘课去天台躺着。
现在他不翘了。
因为季临川会在。
男生跑完步自由活动的时候,季临川通常会找个角落坐着,要么看书,要么闭目养神。宋野就凑过去,往他旁边一坐,然后开始说话。
说顾淮安今天又干了什么蠢事,说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手抖得越来越严重了,说隔壁班有个女生托人给他递了情书被他当面撕了。什么都说,什么都聊,也不管季临川回不回应。
有一天宋野正说到一半,忽然发现季临川在看他。不是那种扫一眼的看,是正正经经地侧过头来,看着他的脸。
宋野的话卡了一下。“你看什么?”
季临川收回目光。“你说话的时候手会动。”
宋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动,说到激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在空气中比划。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习惯。
“你观察我啊?”宋野凑过去,嘴角翘得老高,“季临川,你是不是开始喜欢我了?”
季临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宋野坐在原地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宋野物理卷子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算了三遍算不出来,烦躁地把笔一摔,趴到桌上。
趴了几分钟,他前面的椅子动了一下。
季临川没回头,只是反手把一张草稿纸放到了宋野桌上。宋野撑起头看。上面是一道题的完整解题步骤,字迹干净利落,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
宋野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
“你不是没回头吗?”他说,“怎么知道我卡在哪道题?”
季临川没理他,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宋野把那张草稿纸收好,对着题目看了半天,终于把最后一步看懂了。他把笔重新捡起来,在卷子上写完答案,然后把草稿纸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很丑的小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谢了,季老师。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趁季临川不注意,塞进了季临川的笔袋里。
第二天早上,宋野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字迹端正,只有两个字。
“丑。”
宋野把那张纸条捏在手里,笑得像个傻子。然后他把纸条仔细叠好,放进了校服的内侧口袋。
那个口袋原本只装了一块橡皮,现在多了一张纸条。宋野觉得自己像一只在囤货的松鼠,往口袋里塞的东西越来越多,都是季临川随手扔出来的边角料。别人看来一文不值,他当宝贝收着。
放学的时候,宋野照例在教室门口等季临川收拾东西。他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笔帽,看着季临川慢条斯理地把书本叠好、把椅子推正、把书包带子理平。
“你每天都这么慢。”
季临川背着书包从他面前走过,没停。“你可以先走。”
宋野跟上去,和他并排走。走廊里人很多,来来往往,肩膀擦着肩膀,但宋野刻意维持着和季临川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让自己一直待在他的视野范围里。
“明天想吃什么早餐?”宋野问。
“随便。”
“鸡蛋灌饼,不加香菜,对吧?”
季临川没说话。
但宋野看到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就那一瞬。很短,短到可能只是走路时鞋底踩到了一颗小石子。
但宋野注意到了。
他低下头,把笑容藏在衣领里,跟着季临川走出教学楼。外面的天还没黑透,晚霞烧得很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
宋野看着地上那两条平行的影子,心里想,早晚有一天,他要让这两条影子叠在一起。
宋野这个人,像一团永远烧不完的火。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嗓门大,笑得响,走路带风,逮谁都能聊两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安分的地方。班里人觉得他吵,老师觉得他难管,顾淮安有一次评价他:“宋野这个人,你就算把他丢到南极,他也能跟企鹅唠出个三室一厅。”
没人知道,宋野每天早上从床上爬起来,需要花多少力气。
闹钟响的那一刻,他睁开眼,天花板压在视线里,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他躺着,一动不动,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很慢,很安静,像一块石头落在深水里,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胸腔里那团气一点点挤出去。
然后他会想起季临川。
想起季临川今天要吃什么早餐,想起季临川翻书的时候手指的模样,想起季临川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宋野从床上坐起来,靠着这点念头,把自己从水里捞上来,穿衣服、洗脸、出门。
每天如此。
但这些,季临川不知道。
那天是周四。一整天都是阴的,天压在头顶上,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野从早上开始就不对。他照常带了早餐,照常跟顾淮安贫了两句嘴,照常在课间去捅季临川的后背。但话少了。季临川埋头做题,没有抬头,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不依不饶地凑过去,而是转回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一整个上午,他都没再开口。
下午体育课,宋野没去。季临川从操场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宋野的座位靠窗,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
季临川看了他一眼。
宋野的脸贴着胳膊,眼睛睁着,看着窗外某个没有焦点的方向。他的表情很静,静得不像他。没有笑,没有痞气,没有那种混不吝的张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色彩,只剩下一个空壳。
季临川走到自己座位上,放下水瓶,坐好,翻开书。翻了半页,他停住了。
他侧过头,又看了宋野一眼。
宋野没有动。连呼吸都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季临川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宋野的桌边。他站在那里,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宋野慢慢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到季临川身上。他看了两秒,像是才认出这是谁,嘴角动了动,想扯出一个笑,但没扯出来。
“怎么了?”他开口了。声音是哑的,像是嗓子里塞了什么东西。
季临川沉默了一下。“你不舒服?”
“没有。”
“那你在干什么。”
宋野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发呆。”
季临川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宋野蜷起来的姿势。宋野平时总是大大咧咧地摊着,能占多大地儿占多大地儿。但此刻他收拢着四肢,坐在那一小方位置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躲进角落里的大狗。
季临川伸手,把手掌覆在宋野的额头上。
宋野的身体僵了一瞬。
季临川的手很凉。掌心贴着他的额头,像是一块冰搁在了滚烫的石头上。宋野闭着眼,感觉到那点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浸入那个一直在往下沉的身体里。
“没发烧。”季临川收回手,转身走了。
宋野趴在桌上,睁开眼睛。季临川的背影在不远处坐下,重新翻开了书。和平时一模一样,安静,冷淡,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但刚才那只手是热的。
凉的是他的皮肤。热的,是贴在他额头上的、那个人的手掌。
宋野把脸埋回胳膊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突然就沉了下去。这种事偶尔会来,没有理由,没有预兆,像一场只下在他一个人头顶的雨。
他能做的,就是等它过去。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宋野从桌上起来,把外套扯过来搭在肩上,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季临川的座位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来贫嘴,只是侧过头,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明天见。”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季临川的笔顿了一秒。
宋野走出了教室。走廊里很空,他独自往前走,脚步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他觉得自己又在往下沉了,今天格外深,深到光都快看不见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野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跟上来了。不快不慢,保持着和他一样的步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谁都没说话。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就这样走出了教学楼,走到了校门口。
宋野停下来。
他回过头。季临川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背着书包,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你家在哪个方向。”季临川问。
宋野愣了一下。他们同班快一个月了,季临川从来没问过他住在哪里。
“东边。”宋野说。
季临川点了下头,转过身,朝东边的路走了。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侧过头看了宋野一眼。
“走啊。”
宋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秋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卷起几片落叶。
他忽然觉得,刚才一直压在他胸口的那块石头,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微小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松了。
宋野快步跟上去,和季临川并排走。他抬起手,装作不经意地用手背蹭了一下季临川的胳膊。季临川没躲。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影子在地上交叠了一瞬,又分开了。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宋野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楼上人家的水管在响,隔壁邻居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减速带,颠出一声闷响。这些声音他都习惯了。他住在这栋老居民楼里十七年,闭着眼都能把每一道声音的来路和去向摸清楚。
但有另一种声音,他永远习惯不了。
楼下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脆,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一把扯断。紧接着是他妈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咬字不清,分不出是在骂人还是在哭。然后是他爸的声音,更沉,更闷,像钝器砸在墙上。
宋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很闷。他的呼吸变得又重又热,氧气好像永远不够用。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二十的时候,楼下又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倒了,很重。他妈尖叫了一嗓子。
宋野把被子掀开,坐起来。
他光着脚坐在床边,脚底板贴着冰凉的地砖。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听着楼下的动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这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他熟悉那种节奏,争吵、砸东西、然后安静,然后再争吵,再砸东西。像一个永远循环的圆圈,他在这个圆圈里长大,被转得晕头转向,早就分不清哪里是出口。
楼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妈的哭声变了调子。那种哭法宋野听过很多次,是疼了。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或者被推了,或者被打了。
宋野从床上站起来。
他没有立刻下去。他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背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疤,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下楼劝架,被他爸扔过来的烟灰缸擦过留下的。那道疤跟着他快十年了,颜色很淡,但每次看到它,宋野都记得那个晚上血从脚背上淌下来的触感。
他站了很久。
楼下的哭声越来越小,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然后他爸的声音响起来,粗哑的,骂骂咧咧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宋野深吸了一口气。他推开房门,走下楼梯。
客厅的灯亮着,刺得他眼睛疼。地上碎了一个茶杯,茶几歪了,沙发垫子掉在地上。他妈缩在沙发角里,头发散着,脸上有一块红痕,没流血,但肿了。他爸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一截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木条。
两个人看见他下来,都停了一瞬。
“你下来干什么。”他爸先开口,语气很冲,“滚回去睡觉。”
宋野没动。
他站在楼梯口,穿着睡衣,光着脚,瘦长的身形在灯光下显得单薄。他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他爸一眼。
“够了。”他说。
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像是一个早就背熟了台词的演员,知道这场戏演到第几幕该说什么话。
他爸攥着木条的手紧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够了。”宋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客厅中间,站在他爸和他妈之间。他的背对着他妈,面朝着他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脸照得煞白。
他爸看着他,表情变了几变。那张脸上的酒气隔着半米都能闻到。他举起了手里的木条。
宋野没躲。
木条落下来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它擦过他的耳朵,砸在他的肩膀和脖子交界的地方,闷闷的一声响。疼,但不算太疼。他挨过比这重得多的。
他妈在后面叫了一声,从沙发上爬起来,拽住他爸的胳膊。两个人又扭在一起,骂声哭声混成一团。宋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看着他们。
肩膀上的疼慢慢地烧起来,变成一片滚烫的钝痛。他抬手按了按那里,摸到一道微微凸起的棱。
客厅里还在吵。宋野靠在墙上,目光越过那两个扭打的身影,落在对面墙上。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他小时候拍的,一家三口,在公园里,笑得都很好看。那张照片挂了十几年,镜框上落了灰,玻璃角上裂了一条缝。
宋野看着那张照片,觉得自己跟照片里那个笑着的小孩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那是另一个人,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他回不去了。
后来他爸摔门出去了。他妈瘫在沙发上,捂着脸哭。宋野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个靠垫,放到他妈身边。
“去床上睡吧。”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妈没理他,只是哭。宋野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玻璃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到床边。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中指上被玻璃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很小,凝在皮肤表面。他抽了张纸巾按住,然后躺回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灰蒙蒙的,什么变化都没有。
他闭上眼,开始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一百的时候,楼下的哭声终于停了。整栋楼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管偶尔的响动。
宋野睁开眼。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通讯录里没几个名字,他往下翻,翻到一个今天刚存进去的号码。备注栏写的是三个字:季临川。
那是他昨天趁着季临川不注意,拿他手机给自己拨了一下才存上的。存完之后他还得意了好一会儿。
现在他看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过了很久。最后他没有拨出去。他打了一行字。
“睡了吗。”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他觉得自己挺蠢的,大半夜给人家发这种东西。说不定明天早上季临川看到,只会回一个“有病”。
他把手机翻过来,准备删掉那条消息。
屏幕亮了。
新消息。
季临川:“没。”
宋野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就一个字。和季临川平时说的大部分话一样,简短,冷淡,多一个标点都不肯给。但宋野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没有再发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朝墙壁。眼睛很涩,很胀,但他忍住了。他很久没哭过了。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只是躺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季临川那个“没”字安静地停在对话框里。
宋野闭上眼。
他觉得自己还在往下沉。但这一次,好像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很轻,很细,像一根线。线的另一头连着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根线没有断。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