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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痕 季临川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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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临川转来一周了。
一周的时间，足够班里所有人达成一个共识：这个人，惹不起。
倒不是说他会打人。他不骂人，不挑事，不跟任何人起冲突。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堵会呼吸的墙。你跟他说话，他回你，但字数和标点符号都精确得像在做数学题。你跟他开玩笑，他看着你，等你的笑声响完，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久而久之，没人再主动跟他搭话了。
宋野不一样。
宋野偏偏要搭。
“季临川。”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围了一圈人在讨论昨晚的球赛，后排有人在用手机偷偷看视频。宋野把笔帽咬在嘴里，歪着头，拿笔尖戳了戳前排季临川的后背。
季临川没反应。
宋野又戳了一下。
“季临川。”
“说。”季临川没回头，手里的笔还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借我块橡皮。”
季临川的笔顿了一下。“你自己没有？”
“用完了。”
“那就去买。”
“没钱。”
季临川终于侧过头，露出半张冷峻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宋野的桌上，那里明明放着一块干干净净的白色橡皮，连包装纸都没拆。
宋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点被抓包的羞愧都没有，反而耸了耸肩：“那块不好用。”
季临川看了他两秒，转过身去，从自己笔袋里拿出一块橡皮，随手往后一扔，不偏不倚地落在宋野的桌上。
“别烦我。”
宋野拿起那块橡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薄荷味，和季临川身上那个味道一样。
他把橡皮攥在手心里，没用来擦任何东西，就那么攥着，像攥着一颗糖。
后来那块橡皮被他放进了校服口袋里。每天揣着，洗完衣服晾干了又揣回去。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只知道，季临川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缝，严丝合缝，密不透风。但只要是缝，就总有撬开的可能。
宋野很擅长找缝。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男生跑完三千米，一个个瘫在操场的草地上，横七竖八地喘气。十月的风裹着塑胶跑道的橡胶味和汗味，往人鼻子里灌。
宋野跑完就躺在草地上，四肢摊开，望着天，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旁边有人在喊：“季临川跑第一啊？那么快？”
“人家转学之前好像是校田径队的。”
“怪不得，我看他跑完连气都不带喘的。”
宋野偏过头，看见季临川从终点线那边走过来。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长袖打底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贴在腰侧，隐约能看到腰线的轮廓。
季临川走到饮水机旁边，灌了半瓶水，拧上盖子，站在树荫底下，安安静静地等下课。
宋野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晃晃悠悠地走过去。
他停在季临川面前，歪着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打在季临川的脸上。
“跑得挺快。”宋野说。
季临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以前也跑得挺快。”宋野把手插进口袋，像是自言自语，“后来不跑了。”
季临川握着水瓶，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盖边缘。他没问为什么。
宋野也没打算等他问。他向前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季临川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小的汗珠。
“季临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你是不是特别不想理我？”
树荫下的风停了一瞬。
季临川抬起眼。他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宋野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情绪，很淡，但确实存在。像冬天湖面上被石头砸出来的第一道裂纹。
“你到底想干什么？”季临川问。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宋野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迂回试探的台词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宋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的弧度不像以前那种挑衅或者痞气的笑，更像是某种坦白。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跟你做朋友。”
季临川握着水瓶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不交朋友。”他说。
“那我当第一个。”
“你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宋野把脸凑得更近了，近到几乎要贴上季临川的肩膀，“但我不听。”
季临川偏过头，避开他。风吹过来，把宋野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亮得有点过分执拗的眼睛。
季临川看了那双眼睛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
“上课了。”他头也不回地扔下两个字。
宋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进教学楼的门洞，消失在阴影里。
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掌心里躺着那块已经被攥得发潮的橡皮。白色的表面被他捏出了一个浅浅的指甲印。
宋野低头看着那块橡皮，忽然觉得它像自己。
被随手扔出去的东西，却厚着脸皮留在了别人的生活里。
他把橡皮重新装好，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慢悠悠地往教学楼走。
风吹过操场，吹过空荡荡的跑道，吹过教学楼顶那根锈迹斑斑的旗杆。
宋野在想一件事。
季临川说他不交朋友。但他的眼睛在说别的话。
宋野很确定，自己刚才在季临川眼睛里看到的那道裂纹，和他无关。
那道裂纹一直都在。
只是刚好被他撞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