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铃》清雨春桅

2、同桌 相遇

　　九月的阳光毒辣得不像话，蝉鸣声从窗外的梧桐树上砸下来，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着一屋子汗味和粉笔灰。

　　宋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校服外套揉成一团塞在桌角当枕头。他侧着脸趴在桌上，眼睛半睁半闭，视线里是窗外白晃晃的天，和被晒得耷拉下脑袋的树叶。

　　他在听周围的动静。

　　“那个就是宋野？上学期把隔壁职高的人打进医院的……”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人。”

　　“他真打过人啊？”

　　“谁知道呢，反正离他远点就行。”

　　宋野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这种话他从初中听到现在，早就不痛不痒了。他们想怎么传就怎么传，他无所谓。

　　只要别来烦他。

　　班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个人。

　　教室里原本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喉咙，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宋野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他甚至没看到来人是谁，只是本能地抬起了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蓝白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拉链拉到最高，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他比班里大多数人都高一些，站姿很直，肩上背着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书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教室前排扫到后排，速度很快，像只是在确认空间大小，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多停一秒。

　　“这是季临川同学，从今天起转入我们班。”班主任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大家多照顾一下新同学。”

　　季临川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很轻，字体端正，笔画收尾处带着一点锐利的顿挫。

　　“季临川。”他说，“请多指教。”

　　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起伏，也没有刻意表现出的友好。说完就放下了粉笔，退到一边，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班主任安排座位。

　　底下的同学开始交头接耳。

　　“转学生啊，长得还挺好看。”

　　“好冷的感觉……”

　　“你看他刚才那个眼神，我都不敢跟他对视。”

　　宋野把下巴搁在胳膊上，懒洋洋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

　　确实好看。眉眼很干净，鼻梁很直，下颌线条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但宋野注意到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的是季临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紧张，也没有新环境里常见的局促。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潭死水，连风吹过都不起皱纹。

　　宋野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班主任看了看座位表，又看了看后排，最终目光落在了宋野前面那个空了半个学期的位置上。

　　“季同学，你坐那里吧。”班主任指了指宋野前面的位子。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落在宋野身上，又飞快地转回去。有几个同学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像是想提醒新同学什么，又不敢开口。

　　宋野没动。他维持着趴着的姿势，目光懒散地追着季临川从讲台走到过道，一步一步靠近。

　　季临川走到他旁边的时候，过道有点窄。宋野的椅子靠得偏外，桌角也伸出来一截，挡了一小半路。

　　宋野没打算让。

　　他反而把腿伸出去了一点，懒洋洋地横在过道上。那姿态很随意，随意到像是无意的，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故意的。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季临川停下了脚步。

　　宋野抬起眼看他。从下往上的角度，季临川逆着光，整张脸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微微反着光，冷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宋野忽然想看看，这个人会不会生气。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季临川低头看着他。

　　没有生气。没有皱眉。没有露出任何宋野期待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宋野，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在看一件挡路的桌椅，或者一块不知趣的石头。

　　然后他开口了。

　　“腿。”

　　只有一个字。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宋野愣了一下。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新来的懂不懂规矩”，什么“这条路我说了算”，全被这一个字堵了回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季临川已经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踩了下去。

　　运动鞋的硬底踩在宋野的脚踝上，力道精准，既没有重到让人叫出来，也没有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宋野的笑容僵了一瞬。

　　疼。真疼。

　　但他咬住了牙，一声没吭。他死死盯着季临川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得意，或者挑衅，或者任何可以作为反击理由的东西。

　　季临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脚，从宋野缩回去的腿边走了过去，走到前面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好。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上课。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刚才那一脚只是走路时不小心踩到了一颗石子。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偷偷笑了出来。

　　宋野慢慢把腿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脚踝。白色的帆布鞋面上多了一个灰色的鞋印。

　　他伸手拍了拍，没拍干净。

　　前面的季临川已经翻开书，腰背挺得笔直，背影看起来冷淡又疏离，和这间吵闹拥挤的教室格格不入。

　　宋野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有点意思。

　　窗外，蝉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