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鑫娃他深深 ...
-
鑫娃他深深地埋着头,像一棵瘦树顽固地插在原地,只顾着自己两只手张开的地方,其他好似都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但是,从他那不断张合的嘴唇,不停眨动的双眼,闪烁不已的眼珠,以及隐约的叹气声,就能知道鑫娃他绝不是心如止水。
相反,他时刻关注着牛师的动作,并为此而默默烦恼——
他烦恼着牛师这样干活,不如趁早不干,他一个人或许还能轻松一些,最起码,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分神担忧了。
但他又烦恼着照牛师这样干活,恐怕牛师他自己就先坚持不了,那么自己就又是一个人干了。
可是,是谁主动说要来帮忙的呢?他可没有求着他来呀,不管如何,也得让牛师好好干才是。
鑫娃神经质的不停抬起手肘抹着汗珠,想要借此隔绝自己不住偏移的视线,但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往牛师那边注意,甚至,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未像现在这般关注过牛师。
牛师那细瘦又肿大的肘骨在自己视线中挥动,每一次都让鑫娃不安,他喃喃念着,这是最后一次了吧。
可是每一次竟都还不是最后一次,牛师还在干着,像一把镰刀在他脸旁来回蹦跶,什么时候下落完全没有准信,鑫娃心神不宁却又不敢催促,只是等待着,更加关注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鑫娃眼角里的牛师,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猴子了。
牛师在那儿左挠右抠,磨皮擦痒,他看着漫山的废品,一个重叠着数个,数个下面好似还有无数个,他找一个丢一个,但他意识到,他的那一种塑料将永远找不完丢不完。
牛师两只脚叉着,肚子懒散地腆着,眼珠转动着,看见一个,马上另一只眼珠又发现另一个,另一个的不远处又有一个,它们都那样安静地躺在那缝隙里,牛师却浑身热得没有办法去拿。
太远了,要迈过这无数的废品、无数的弯路去寻那一颗砂砾,太难了。
牛师站着挠背,两只手一上一下在背心相遇,指甲缝里全是腻痒的泥,他呆呆地看向鑫娃,好似那里只是一团空气,但他的眼神却又仿佛在求救或求情。总之,他需要一个办法。
他心里犹豫着,但却并不开口说一句话。
他的神态中似乎有一种笃定——它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自己只需遵从就好了,任何人都左右不了。
牛师烦躁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
鑫娃静静地加紧干活,烦躁地等待着。
终于,那一刻来了。
“太热了,买冰棍吃吃。”牛师如释重负说。
这轰然响起的一句话,普普通通,但令两个人都霎时释然,仿佛这并不是出自牛师之口,而是出自某个心软而决断的神灵,给予需要的每一个人以安慰和赦免。
牛师说完,便自顾自从废品堆跳了出去,鑫娃的声音同时响起:“好,好。”
大家都心照不宣,只觉得解脱。
至于冰棍,当然不用买,因为它在他们的心中。
那个虚位许久的小板凳,终于又等来了坐它的人。“嘎吱”一声脆响,是它快乐的叹息。
从树荫里望过去,刺眼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间,它端坐在那里,向下投来目光,那威严的震慑让树荫不敢轻动,只有几节蚂蚁不停挥舞着四肢。
牛师把十节手指交叉在脑后,挠着痒,两只脚交叉在前面,相互摩擦,他的眼睛微眯着,看向鑫娃。
鑫娃深深地躬着腰,一只脚呈直角叉在前,一只脚呈锐角叉在后,两只弯曲变形的手就在这两条腿之间滑来滑去,像两条船桨。
从这个角度看鑫娃,他整个人在阳光中闪闪发光。
他是兄弟,是他牛师的兄弟,勤勤恳恳、老老实实、不言不语,牛师用赞赏的目光包围着他,或许无意识里,正是因为他的赞赏,鑫娃才能发光发热。
牛师不禁微微一笑。
他总是想着,他马上要去帮忙了。
双脚分开,在地上磨一磨,又交换方向重叠在一起,他想,他马上就去帮忙。
手指在脑后勒着有点痛了,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动松动,食指刮一刮头皮,他想,他马上就去帮忙了。
他当然要去,为什么不呢?
但是他感觉还早,他毕竟才坐下不到一分钟,那么再坐一分钟也无关紧要,大家都是兄弟,哪儿会那样娘们唧唧的计较。
想到这里,牛师不知怎的又燥热起来,浑身冒汗,于是他不得不再多坐一分钟,等这阵热浪过去。
他想着,要是是个婆娘在那,他马上就要去帮忙了,因为婆娘肯定不会像兄弟这样理解他、不计较。
想想真是烦恼啊。
牛师头一仰,靠在树上,嘴角惬意地弯了起来。
炽热的阳光无孔不入,绵绵无尽的要钻进他皮肤里去,在他的眼皮上刻镂着晃动的光影。
他仿佛看见一个人,由远及近,忽近忽远,飘来飘去,像电视上的仙女一般勾动着人的心神。
先是一个,渐渐又分作两个,朝他招手,对他笑,鲜红的嘴唇飞过来,似乎要对他说什么悄悄话,她们的声音,如此熟悉而亲切地停留在耳中,仿佛彼此已经相伴过数个轮回般深刻。
她们深深地呼唤他,带着某种关怀和期盼:“牛师。”
牛师答应一声:“哎。”
他猛一颤动,惊醒过来,朦胧的双眼看见两个人,牛师又答应一声:“哎。”把没有知觉的手向她们伸去。
一只手紧紧拉住了牛师,如此坚定有力,两张皮肤滑动间,泛起阵阵难耐的痒。
牛师睁大眼睛,从眼屎里撕开眼缝,无神的眼珠渐渐定住,跳动的心陡然冰凉——
哦,是他鑫娃,旁边才是婆娘,哦不是,旁边是嫂子。
他们俩的脸红得发亮,汗珠一小滴一小滴挂在脸上,像洗过脸似的,他们深深地投来目光,来叫他吃中饭了。
牛师稳妥地站起来,说了一个“好”,又说“走吧”,紧接着甩甩手,抖抖脚,活动活动。
那模样,仿佛在责怪他们贸贸然吵醒了他,似乎他们理所当然就应当候在一旁,等待他自然睡醒再说吃饭的事。
当然,牛师的心里肯定不是这样想的,但是谁又能拦住他们不这样想呢?
他既然不解释也不充分表现,那么他自然就给了他们充足的理由那样认为——或许也只是花儿一个人有这种想法而已。
花儿的脸上再挂不住笑脸,立刻就转身走了。
只有鑫娃一个人单纯简单情义重,他笑脸盈盈地望着他的兄弟,他的右手不经意间挨到了里面的钱包,鼓鼓的眼神是那样的殷切,泛着浓浓的兄弟之情,让牛师一转眼就能理会到。
两人四目相对,笑一笑,其余话都无需再说。
牛师搭着鑫娃的肩,鑫娃拽着牛师的衣服,兄弟俩相依相偎地走到门口,坐在已经摆设齐整的小桌子旁。
那一小盆土豆排骨,白白绿绿,黑黑红红,是新出炉而等待了许久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