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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闪耀 记者们开始 ...

  •   记者们开始拍照。
      闪光灯一下一下。
      江屹站在人群后面,背着那个登山包。
      程砚站在他旁边。
      “江屹。”
      “嗯?”
      “你不上去?”
      “不上去。”
      “为什么?”
      “因为,”江屹说,“我不是来讲话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
      “我是来看的。”江屹说,“看我做的东西,挂在别人的楼上。”
      他抬起头。
      十栋楼。四十个单元。二百四十段楼道。四百八十盏灯。
      白光,均匀。
      “程砚。”
      “嗯?”
      “你知道吗,”江屹说,“我以前以为,光是给别人装的。”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江屹说,“光是给自己装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屹说,“我装这些灯的时候,以为我在帮别人。”
      “难道不是?”
      “是。”江屹说,“但我也在帮我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
      “我以前走这条路,”他说,“从来不敢抬头。因为抬头也是黑的。”
      “现在呢?”
      “现在我敢抬头了。”江屹说,“因为我抬头,看见的是我自己焊的东西。”
      风从楼间穿过去。
      吹得晾衣绳上的床单一下一下地拍。
      郑海平讲完了,走下来。
      看见他们俩,停住了。
      “小孩。”
      “郑老师。”
      “躲这儿干嘛?”
      “我们不擅长讲话。”江屹说。
      “不擅长也得讲。”郑海平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拿着。”
      一个信封。
      很厚。
      江屹捏了捏。
      “这是……”
      “技术咨询费。”郑海平说,“八个月,一个月八百。一共六千四。”
      江屹的手抖了一下。
      “郑老师,这太多了——”
      “不多。”郑海平说,“你欠的钱,四千二。还了还剩两千二。”
      他顿了顿。
      “剩下的,”他说,“给你妈买药。”
      江屹捏着那个信封。
      捏了很久。
      “郑老师。”
      “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郑海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指了指楼上。
      “小孩,”他说,“你看见那段楼道了吗?”
      “看见了。”
      “三年前,”郑海平说,“我站在另一段楼道里。也是黑的。也是一个老太太,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
      他低下头。
      “那天我没做任何事。”他说,“我只做了记录。拍照,填表,写报告,说‘不符合规范,不予安装’。”
      “然后呢?”
      “然后她摔了。”郑海平说,“股骨头断了。她儿子在外地,三年没回来。手术等了两个月。”
      他抬起头。
      “我这二十三年,”他说,“一直在做一件很正确的事。”
      “什么?”
      “我一直在说‘不行’。”郑海平说,“因为说不行最安全。说不行,出了事不是我的责任。”
      他顿了顿。
      “直到我看见你们那份台账。”
      “……嗯。”
      “一百二十份。”郑海平说,“每一台都有编号,都有签字,都有照片,都有返修记录。”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郑海平说,“你们在做一件我不敢做的事。”
      “什么?”
      “你们在说‘行’。”郑海平说,“而且你们说的‘行’,比我的‘不行’,规矩得多。”
      他把信封塞进江屹怀里。
      “所以今天,”他说,“我把这个给你。”
      “为什么?”
      “因为,”郑海平说,“我这辈子,第一次想把钱花在‘行’上。”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孩。”
      “嗯?”
      “你那三个圈,”郑海平说,“留着。”
      “嗯。”
      “以后那栋楼,”他说,“就叫三号样板楼。”
      “为什么?”
      “因为,”郑海平说,“第一个圈,是黑暗。第二个圈,是光回来。第三个圈——”
      他顿了顿。
      “第三个圈,”他说,“是有人记得这两件事。”

      那天晚上,江屹回到家。
      母亲坐在床边,腰上的护具已经摘了。
      她在叠衣服。
      “妈。”
      “嗯?”
      “这个给您。”
      江屹把信封放在桌上。
      母亲拆开,数了一遍。
      “六千四?”
      “嗯。”
      “哪来的?”
      “技术咨询费。”江屹说,“八个月,一个月八百。”
      母亲把钱放回去,折好,塞回他手里。
      “妈不要。”
      “妈,这是给您的药钱——”
      “妈的药,医保报百分之七十。”母亲说,“剩下的,妈摆摊挣得出来。”
      “妈——”
      “屹啊,”母亲说,“这钱,你自己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母亲说,“等你上大学用。”
      “还早呢。”
      “不早。”母亲说,“妈算过了。你上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得八万。”
      “……您连这个都算了?”
      “妈不会算。”母亲笑了,“妈是猜的。”
      她顿了顿。
      “但妈猜得八九不离十。”母亲说,“妈摆十年摊,什么价不知道?”
      江屹坐在床边。
      很久没说话。
      “妈。”
      “嗯?”
      “您知道吗,”他说,“今天郑老师说,要把我那三个圈留着。”
      “留着干嘛?”
      “当样板。”江屹说,“以后那栋楼叫三号样板楼。”
      母亲笑了。
      “挺好。”她说,“比咱家强。”
      “怎么强了?”
      “咱家墙上,”母亲说,“只有一道裂缝。”
      她指了指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斜着爬过来,爬了六年,还没爬到中间。
      “屹啊。”
      “嗯?”
      “你知道妈这半年,最想干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什么?”
      “妈想把这道裂缝补了。”母亲说,“补白了,刷一遍漆。”
      “那补呗。”
      “妈没钱。”母亲说,“但现在有了。”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拿出一个存折。
      翻开。
      上面有一行新添的记录:2016.08.30 存入 6400。
      “妈今天存的。”母亲说,“加上以前的,一万一千二。”
      “……妈您什么时候——”
      “妈每个月存八百。”母亲说,“从你装第一台灯那天开始。”
      江屹愣住了。
      “您哪来的八百?”
      “妈少买肉了。”母亲说,“一天少花二十六块。”
      她合上存折。
      “屹啊,”她说,“妈不懂什么叫样板楼。”
      “嗯。”
      “但妈懂一件事。”母亲说,“妈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咱家这道裂缝,不算什么。”
      “为什么?”
      “因为,”母亲说,“外面亮了。”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棉纺厂的方向。
      十栋楼。二百四十段楼道。四百八十盏灯。
      白光,均匀。
      一片一片,铺在夜色里。
      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星星。
      母亲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很轻地说了一句:
      “屹啊。”
      “嗯?”
      “你爸要是看见了,”她说,“得多高兴。”
      江屹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
      “嗯?”
      “我爸,”他说,“会看见的。”
      “咋看见?”
      “因为他在我身上。”江屹说,“他焊的东西,我接着焊。他记的账,我接着记。”
      他顿了顿。
      “妈,”他说,“我今天才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爸走的时候,”江屹说,“我以为他把东西带走了。”
      “嗯?”
      “其实他没有。”江屹说,“他把东西留下了。”
      “什么东西?”
      “手。”江屹抬起自己的手,“烫疤,一层叠一层。跟他的一样。”
      母亲看着那只手。
      眼泪下来了。
      她伸手握住。
      握了很久。
      “屹啊。”
      “嗯?”
      “你爸的手,”她说,“比你这手干净。”
      “……啊?”
      “你这手,”母亲说,“全是疤。”
      “嗯。”
      “但妈觉得,”母亲说,“你这手,比他那只手,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多了个人。”母亲说,“你爸那只手,一直都是一个人的。”
      她抬起头。
      “你这手,”她说,“有人牵着。”
      江屹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光。
      很久。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在吗
      三秒后,回复来了:
      在。驻波比1.2。报时清楚。
      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两个包子,一盒牛奶。
      不许迟到。
      江屹笑了。
      回了一条:
      明天七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六点五十就到。
      我等你四十分钟。
      三秒后:
      不严谨。你会迟到。
      江屹笑着放下手机。
      “妈。”
      “嗯?”
      “明天早上,”他说,“我得早起。”
      “几点?”
      “六点。”
      “为啥?”
      “去接一个人。”江屹说,“他要去另一个学校。”
      母亲看着他,笑了。
      “去吧。”她说,“别让人家等。”
      “嗯。”
      “屹啊。”
      “嗯?”
      “妈问你一句。”
      “您问。”
      “那孩子,”母亲说,“他对你好不好?”
      江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妈,”他说,“他对我太好了。”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江屹说,“他把一辈子拆成小时,一个一个过。”
      “为啥?”
      “因为,”江屹说,“他怕来不及。”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江屹完全没想到的话:
      “屹啊。”
      “嗯?”
      “那你得对他更好一点。”
      “为什么?”
      “因为,”母亲说,“怕来不及的人,最怕的就是别人不等他。”
      她把窗帘拉上。
      “去吧。”她说,“明天早点起。”
      “嗯。”
      “还有,”母亲说,“替妈跟他说一句。”
      “说什么?”
      “说,”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妈那碗面,以后每周都给他做。”
      “他吃腻了怎么办?”
      “他不会腻。”母亲说,“他第一次吃的时候,连汤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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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