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庆功宴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
七个菜。一个汤。
中间摆着一个蛋糕——很小，八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屹啊，好样的。
“妈，这字谁写的？”
“妈写的。”母亲说，“妈练了一个下午。”
程砚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个蛋糕。
“阿姨，”他说，“‘好’字歪了零点三厘米。”
“我知道。”母亲笑了，“妈手还抖。”
“但很好看。”程砚说，“比我爸写的好看。”
母亲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红了。
“孩子，”她说，“你爸写字好看？”
“嗯。”程砚说，“他是会计。账本上的字，一个一个，像印的。”
“那你想他吗？”
程砚沉默了两秒。
“想。”他说，“但我现在不怎么想了。”
“为什么？”
“因为，”程砚推了推眼镜，“我现在有地方记账了。”
母亲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切了一块最大的蛋糕，放到他碗里。
“孩子，”她说，“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你家。”
“阿姨，我——”
“就这么定了。”母亲说，“你那个屋子，妈收拾出来了。每周来住两天。”
“妈！”江屹喊，“他住我家干嘛？”
“咋了？”母亲瞪他，“人家陪你跑了三个月，你给人家住两天都不行？”
“行。”江屹笑了，“太行了。”
程砚低着头，耳朵红透了。
“阿姨。”
“嗯？”
“谢谢。”
“谢啥。”母亲说，“吃饭。”
夜里十一点，程砚的房间。
收音机开着。
十米长的铜线从窗框左侧十七厘米处垂进来。
驻波比：1.2。
沙沙声。
很小，很轻。
程砚慢慢转动调谐旋钮。
一格。两格。三格。
“嘟——嘟——嘟——现在北京时间，二十三点五十八分……”
清清楚楚。
整整五秒。
然后是音乐。
然后是新闻。
然后又是报时。
他把手停在旋钮上，很久没动。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本子。
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2016.07.08 事项：中考成绩公布江屹：总分682，超一中线31分。英语98（起点61）我：省实验中学，已报到驻波比：1.2（原1.4）备注：
笔停在纸上。
他想了很久，然后在备注后面写：
六个月前，我以为我要替他算完所有的账。今天我才知道，账是算不完的。但没关系。有些账，本来就不是用来算完的。是用来记着，你还欠着这个世界一点什么。而这个世界，也欠你一点什么。两清了，就没意思了。
合上本子。
他关掉灯。
屋子里只剩下声音。
不再是沙沙声。
是清楚的、一下一下的报时声。
他想，他听了六年沙沙声。
他想，他十二岁那年坐在坏掉的收音机旁边，听了一整夜，什么都没听见。
他想，今天他听见了整整一个小时。
然后他想，原来不是收音机坏了。
也不是世界没有声音。
是他一直没有把那根线接上。
而现在接上了。
十米长，零点五平方，绕了二十圈，绕了四十三分钟。
接头是他做的。
而楼下，三百米外，棉纺厂六号楼的楼道里。
一百二十盏灯亮着。
白光，均匀。
三层那一段，墙上并排画着三个圈。
白的，圆的，直径大概十厘米。
第三个圈旁边，多了一行很小的字，是粉笔写的：
2016.06.20
一千零八十栋楼的改造，在八月完成了第一批：十栋。
样板段。
挂牌那天，来了很多人。
市住建局的处长，科协的郑海平，质检院的老韩，教育局的孟海岚，街道办的主任，还有十几个记者。
摄像机架在楼道口。
处长站在三层，对着镜头讲话。
“……这个项目的意义，不在于装了多少盏灯。而在于，它证明了一件事：规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规范是从地上长出来的。”
他转过身，指着029的外壳。
“这条缝，零点八毫米。现在写进了我们的技术规范。第四章第七条。”
他顿了顿。
“提出这条的人，十六岁。临城一中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