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一辈子还不完 省实验中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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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实验中学门口。
程砚站在校门口，背着登山包，肩上带子断了一根用胶带缠着。
他看了看表。
六点五十。
早了十分钟。
他从包里掏出小本子，想记。
笔拔出来了。
又塞回去了。
“这一条，”他很轻地对自己说，“等一会儿再记。”
“等什么？”
“等他。”
七点整。
街角出现一个人。
骑着车，骑得很快，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刹车。
停车。
“程砚！”
“你迟到了。”
“没有！”江屹喘着气，“七点整！”
“七点零一分。”程砚推了推眼镜，“我表是校准过的。”
“你表快了！”
“我的表，”程砚说，“跟北京时间误差零点三秒。”
“……你怎么校准的？”
“收音机。”程砚说，“报时声。嘟——嘟——嘟——第五声的时候按下。”
江屹笑了。
笑得弯下腰。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程砚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给你。”
一个保温桶。
“早饭？”
“嗯。”程砚说，“粥。温的。”
“你不是说早上要吃包子？”
“今天换粥。”程砚说，“你昨天骑车骑太快，我说过了。”
江屹接过保温桶。
很暖。
“程砚。”
“嗯？”
“你以后，”江屹说，“每天都给我带早饭？”
“嗯。”程砚说，“协议第四条写的。”
“哪条？”
“每天一个词，每天一个早饭。”程砚推了推眼镜，“虽然你现在不需要词了。”
“那我给你什么？”
“你给我，”程砚说，“一个数。”
“什么数？”
“你每次迟到的秒数。”程砚说，“我记着。期末结算。”
“结算什么？”
“结算，”程砚的声音低下去，“你欠我多少分钟。”
江屹看着他。
十六岁，瘦，眼镜片上有光，校服是新发的，还很硬挺。
这个人会在凌晨两点绕十米铜线，会把一辈子拆成小时一个一个过，会把迟到精确到秒。
现在他说，他要结算江屹欠他的分钟。
“程砚。”
“嗯？”
“我告诉你一个数。”
“说。”
“四百七十分钟。”江屹说。
“什么？”
“过去三个月，”江屹说，“你等我的时间。我大概算了一下。”
“不严谨。”程砚说，“样本量太小。”
“那就五百。”江屹说，“凑个整。”
“五百分钟，”程砚说，“等于八小时二十分钟。”
“嗯。”
“等于，”程砚推了推眼镜，“一个工作日加二十分钟。”
“所以？”
“所以，”程砚说，“你得还。”
“怎么还？”
程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慢慢还。”
“多久？”
“六十二年。”程砚说，“按人均寿命七十八岁计，扣除已经过去的十六年，还剩六十二年。六十二年等于两万两千六百三十天。等于五十四万三千一百二十个小时。”
他顿了顿。
“五百分钟，”他说，“占百分之零点零零一五。”
“所以？”
“所以，”程砚说，“你一辈子都还不完。”
风吹过校门口。
梧桐叶子沙沙地响。
江屹看着他。
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没救了。”
“我知道。”
“但这次，”江屹说，“你说得太清楚了。”
“清楚不好吗？”
“好。”江屹说，“好得我都不想还了。”
“不行。”程砚一本正经地说，“协议第一条写的。”
“哪条？”
“钱分开记，事一起扛。”程砚说，“时间也算钱。”
江屹不笑了。
他伸出手，很慢地，握住那只拿着表的手。
凉的，细的，指腹有疤。
握了很久。
“程砚。”
“嗯？”
“五百分钟，”他说，“我不要你还了。”
“为什么？”
“因为，”江屹说，“我给你换个算法。”
“什么算法？”
“从今天起，”江屹说，“我等你的时间，也不算。”
“为什么？”
“因为，”江屹说，“咱们俩的账，本来就不该平。”
程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江屹完全没想到的话：
“江屹。”
“嗯？”
“你知道吗，”他说，“我昨天晚上，算了一件事。”
“什么？”
“我算，”程砚推了推眼镜，“如果我们俩的账平了，会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
“就没了。”程砚说。“两清了，就没人欠谁了。没人欠谁了，就不用见面了。”
他抬起头。
“所以，”他说，“我故意算错。”
“算错什么？”
“算错百分之二十一。”程砚说，“算错五百分钟。算错六十二年。”
“为什么？”
“因为，”程砚的声音低下去，“我想让你一直欠着我。”
江屹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
“但这次，”江屹说，“我也算错一次。”
“算什么？”
“算我欠你的。”江屹说，“我不还了。”
“不行。协议——”
“去他的协议。”江屹笑了，“我改一条。”
他从兜里掏出笔，抓过程砚的手，在他手背上写了一行字。
很小，很丑，歪歪扭扭。
程砚低头看。
永不结算。
“江屹，”他说，“这不合规范。”
“规范改了。”江屹说，“第四章第七条，记得吗？”
“……记得。”
“那是我改的第一条。”江屹说，“这是我改的第二条。”
他把保温桶抱在怀里。
“程砚。”
“嗯？”
“进去吧。”
“嗯。”
“程砚。”
“嗯？”
“周末。”
“嗯？”
“周六，”江屹说，“三点二公里。陪你妈走。”
“我妈上周已经能走完全程了。”程砚说，“用时四十九分钟。”
“……那周日呢？”
“周日，”程砚说，“你来我家。我妈做了饭。”
“做什么？”
“蛋。”程砚推了推眼镜，“她练了两个月。糊的面积又降了百分之三十。”
江屹笑了。
“好。”
“还有，”程砚说，“下周物理，第九章。我给你划了重点。”
“知道了。”
“还有，”程砚说，“英语。别丢。”
“知道了。”
“还有——”
“程砚。”江屹抓住他的肩，“停。”
“停不了。”程砚说，“清单还没列完。”
“那就边走边列。”
“好。”
程砚转身，走进校门。
走了三步，停住。
回头。
“江屹。”
“嗯？”
“你知道吗，”他说，“我今天早上，算了一件事。”
“又算什么？”
“我算，”程砚推了推眼镜，“从这里到你学校，四点七公里。骑车十九分钟。公交二十八分钟。走路，一小时零三分。”
“所以？”
“所以，”程砚说，“我以后走路来。”
“为什么？”
“因为，”程砚说，“走路的时间最长。”
他说完，转身走了。
江屹站在原地。
抱着那个保温桶。
很久没动。
然后他骑上车，往另一个方向骑。
骑到街角，他回头看了一眼。
程砚的背影，已经很远了。
瘦，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胶带缠着，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江屹忽然想，这个人以前是在黑暗里走了六年的人。
他现在走在光里。
而且他不回头。
因为他知道后面有人。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一辈子还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