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破绽 十月的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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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临城，空气里开始有了凉意。
月考后的第三个星期一，许青把一份红头文件复印件贴在了教室后墙的黑板上。
“都过来看看。”她说，“市‘创新人才培育计划’的实施细则下来了。”
一群人围过去。江屹站在最后，没挤。他听见前面有人念出声：
“……推荐名额一名。选拔依据为综合月考积分制，累计三次月考成绩，取加权平均分。另需提交个人陈述及学科特长证明材料，由市级专家组终辩……”
“终辩？”有人问，“还要面试？”
“对。”许青点头，“十一月下旬，市一中承办。笔试加面试，占总分百分之三十。”
江屹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百分之三十。
他前三次月考能拼，笔试也能拼，可面试和“学科特长证明材料”——他没有。他没有竞赛证书，没有获奖记录，没有参加过任何夏令营。他的特长是修电器，而八中的实验室连一根完整的导线都凑不齐。
人群散去后，他站在黑板前，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
“江屹。”许青叫住他，“你留一下。”
等教室里只剩两个人，许青从教案里抽出一张表：“报名表。你的部分我填好了，但‘学科特长’这一栏，你得自己想办法。最好能有市级以上的奖项，哪怕是科技小制作也行。”
江屹接过表格，纸很薄，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老师，”他说，“如果没有呢？”
许青沉默了一下：“那就只能靠分数硬扛。但实话跟你说，一中的那几个孩子，手里都有省赛的奖。”
江屹点了点头，把表格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那天晚上，江屹没去夜市。
母亲的身体最近不太对，腰疼得直不起身，摊子收了早，让他早点回来。他修完一台电风扇，挣了四十块，回家时已经九点。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他摸黑上楼，掏出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楼上传来声音。
是程砚的房间。门没关严，透出一点光，还有——人声。
不是电视，是电话。
“……我知道。”程砚的声音很低，和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不太一样，“我没后悔。”
停顿。
“他作弊，我就得说。不然对那些认真考的人不公平。”
又停顿。
“妈，我不是不懂事。我只是……”他的声音低下去，“算了。钱够用，房租我自己付。您别寄了。”
江屹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他该走的。可他没动。
“嗯，我挺好的。”程砚说，“同学……还行。”
江屹轻轻把门拉开，进去了。
楼上的声音停了。
他坐在床边，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指间看着它烧。
第二天早自习，他把一张纸条推到程砚桌上。
程砚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市里要交学科特长材料，你有竞赛证书吗？
程砚拿起笔，在下面写：有。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二等奖。
江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纸条抽回来，团成一团，扔进桌洞。
一整天他没再跟程砚说话。
周三下午，出事了。
最后一节自习课，老韩黑着脸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卷子。
“江屹，”他说，“你出来。”
走廊上，风很大。
老韩把卷子递给他。是上周的数学小测，江屹的卷子，98分。
“你自己看。”老韩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这道题，你和程砚的解法，一模一样。”
江屹抬头：“那道题只有一种解法。”
“连辅助线画的位置都一样。”老韩盯着他，“连错的地方都一样。你第二步跳了一步，他也跳了，跳的是同一处。”
江屹不说话。
“江屹，”老韩的声音软了一点，“我知道你急。这个名额对你多重要，我心里有数。可你要是抄——”
“我没抄。”江屹说。
“那你怎么解释？”
江屹想了两秒：“因为那道题是他教我的。”
老韩愣住：“什么？”
“上周四，晚自习停电，我的蜡烛灭了。”江屹说，“他给我讲了这道题。用的是他的方法，我记下来了，考试时就那么写的。”
“他给你讲题？”老韩的表情有点复杂，“他不是说不想赢你吗？”
“他没讲完。”江屹说，“讲到一半，老韩你进来收作业了。”
这是真的。只是当时程砚讲的是另一道题。
老韩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回去上课吧。下次别让人讲题了，考场上没人帮你。”
江屹回到座位时，程砚正在擦眼镜。
“老韩找我。”江屹说。
“嗯。”
“他说我们俩最后一道大题解法一样。”
程砚把眼镜戴上，转过头看他：“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教我的。”
程砚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不是真的。”他说。
“现在是真的了。”江屹翻开书，“反正你也讲过类似的。”
程砚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不该替我挡。”
“我没替你挡。”江屹头也不抬，“我说的是实话——你确实教过我东西。那根导线，是你修的。”
程砚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很静。
“江屹。”他说，“你为什么不去找我要证书？”
江屹笔尖一顿。
“什么？”
“你需要学科特长材料。”程砚说，“我有证书。我可以——”
“闭嘴。”江屹打断他。
“我可以作为团队成员，把你写进去。竞赛是团体报名，八中虽然没组织，但我可以补一份说明——”
“我说闭嘴。”江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硬，“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见谁都施舍一点光、一点证书、一点人情？”
周围几个同学抬起头。
江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程砚，”他没回头，“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程砚没答。
“你什么都给得起。”江屹说，“灯，钱，答案，证书。因为你从来不需要算计自己还剩多少。可我得算。我每一分钱、每一分钟都得算。你今天给我的东西，明天我还不起，那我就一辈子欠着你。”
教室里很安静。
“我不需要你的证书。”江屹说，“我要拿，就堂堂正正地拿。”
程砚坐在原位，很久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