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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来闹 下午四点, ...

  •   下午四点,实训室。
      吴老师把一张报纸拍在桌上。
      《临城晚报》,社会版。标题:一张图纸与一百二十盏灯。配图是棉纺厂六号楼的楼道,白光一级一级往上爬。
      “你出名了。”吴老师说。
      “我没想——”
      “我知道你没想。”吴老师打断他,“但出名了就有出名的麻烦。你看第三段。”
      江屹低头看。
      ……该装置由八中学生江屹设计并公开,目前已有十余名民间制作者自发仿制,安装于多个老旧小区楼道。市科协相关负责人表示,此类自制电器产品未经3C认证,存在安全隐患,建议市民谨慎使用……
      江屹的心沉下去。
      “3C认证……”
      “应急照明灯具属于强制性认证目录。”吴老师说,“个人自制、无认证、对外销售,严格来说是不合规的。他这一句话,就能把你全按死。”
      “那老李他们——”
      “他们比你更危险。”吴老师说,“他们没有营业执照,没有检测报告,出了事就是全责。”
      门被推开。
      赵磊冲进来,蓝色工装,跑得满头汗。
      “哥!”
      “怎么了?”
      “铁路宿舍。”赵磊喘着气,“出事了。”
      江屹猛地站起来。
      “人呢?”
      “人没事!”赵磊赶紧说,“灯没事!是……是有个人来闹。”
      “谁?”
      “一个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灰色夹克。”赵磊说,“他说他是市科协的,拿着相机拍了照片,记了编号,还问了居民是谁装的、花了多少钱、有没有发票。”
      程砚在旁边把笔记本合上了。
      “郑海平。”
      “他去铁路宿舍干什么?”江屹说,“那是技校学生做的,跟他没关系。”
      “有关系。”程砚说,“他要证据。只要有一台出事,他就能证明‘公开图纸导致安全隐患’,然后逼学校收回你的资格,逼居委会拆掉所有的灯。”
      吴老师看着江屹。
      “小孩,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说。”
      “一,你马上发声明,说公开版停止传播,所有仿制品与你无关。”吴老师说,“这样你能把自己摘干净,但那十一个人会被扔在外面。”
      “二呢?”
      “二,”吴老师说,“你扛下来。全部算你的,你是发起人,你负全责。”
      实训室里很安静。
      机器都停了,只有排气扇在转,嗡嗡的。
      江屹站在桌前,手撑在桌面,看着那张报纸。
      他想起了郑海平那句话:快,是因为责任还没追上你。
      责任追上来了。
      比他想的快。
      “吴老师。”他说。
      “嗯?”
      “有没有第三条路?”
      吴老师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章。
      不是实训室教学资料专用章。
      是一个更大的、红色的圆章,上面刻着字:临城市职业技术学校·产教融合实训基地。
      “有。”吴老师说。
      “这是什么?”
      “基地章。”吴老师说,“盖了这个,这些东西就不是‘个人自制电器’,是‘实训基地教学实践成果’。有指导老师,有场地,有安全规范,有责任主体。”
      他把章按在桌上。
      “我可以当这个责任主体。”他说。
      江屹愣住了。
      “吴老师,您不能——”
      “我能。”吴老师说,“我教了二十年电子,带出来四百多个学生,三个出了事故,两个是我没教好。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学生做的东西在别人家里坏掉。所以现在有个机会,让我把这四百多个学生的账一起平了——”
      他把章推过来。
      “你说我能不能。”
      江屹捏着那个章。
      木柄,冰的,沉的。
      “吴老师……”
      “但是有个条件。”吴老师说。
      “您说。”
      “从今天起,”吴老师说,“这个项目的质量,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我、老李、赵磊、那个技校的学生,还有那个姓孙的电工——我们六个,成立一个小组。图纸要改,六个人同意才能改。出了事,六个人一起担。”
      他顿了顿。
      “你不是一个人扛了。”他说,“你也别再想一个人扛。”
      江屹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吴老师。”
      “嗯?”
      “第五条,”他说,“还得加一个人。”
      “谁?”
      江屹回头看了一眼。
      程砚站在门口,肩上背着登山包,手里拎着那个黑色文件夹,好像一直都在那儿。
      “他。”江屹说,“他管账。”
      程砚愣了一下。
      “我?”
      “对,你。”江屹说,“协议第四条写的,其他未预见事项,共同承担。”
      程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我接受。”他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一,所有仿制者必须登记批次号和采购票据,建立台账。”程砚推了推眼镜,“二,每批关键件必须抽样做高低温试验,样本量不少于十,记录存档。三——”
      他顿了顿。
      “三,甲方不得在未通知乙方的情况下,单独做出任何重大决定。”
      江屹看着他。
      “包括什么?”
      “包括,”程砚说,“昨天晚上你想了一晚上没告诉我的一件事。”
      实训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吴老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行了。”他把章收起来,“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聊。章明天给你们盖。”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
      “嗯?”
      “江屹。”吴老师说,“你英语月考,年级倒数第四十一。”
      “……嗯。”
      “你要是因为这个项目考不上高中,”吴老师说,“我就把这个章收了。”
      门关上。

      晚上七点,棉纺厂楼顶。
      风很大,吹得晾衣绳上的床单一下一下地拍在铁丝上。远处一片一片的楼,灰的,黑的,有几片亮着零星的光。
      六号楼在正前方,楼道里的灯还没亮——光控开关要等天完全黑。
      江屹靠在女儿墙上,手里捏着一个铁盒。
      程砚站在他旁边,登山包放在脚边。
      “你把我叫上来,”程砚说,“不是为了看楼。”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江屹把铁盒打开。
      里面不是铜线。
      是两个小小的东西,并排躺着。
      两颗LED灯珠。白色的,五毫米,引脚被剪得很齐,底部用热缩管包了一小截。
      “这是什么?”程砚问。
      “你猜。”
      程砚拿起来一颗,对着天光看了看。
      “普通白光LED。正向电压三点零到三点二伏,额定电流二十毫安。”他把另一颗也拿起来,“两颗,参数一样。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你测一下。”江屹说。
      程砚从包里掏出万用表,拨到二极管档,红表笔接阳极,黑表笔接阴极。
      第一颗:数码管显示 3.12。
      第二颗:3.11。
      “正常。”程砚说,“偏差百分之零点三,同一批次的。”
      “再测一个东西。”江屹说。
      他把两颗灯珠的引脚交叉,让它们的玻璃罩贴在一起,侧面相对,距离大概两毫米。
      “测什么?”
      “测光。”江屹说。
      程砚愣了一下,然后把万用表拨到电阻档,把表笔搭在另外两个引脚上——这是个很笨的办法,用一颗灯珠当光源,照进另一颗的光敏面,看有没有微弱的光电流。
      理论上什么都测不出来。
      但数码管跳了一下。
      从无穷大,跳到了一个数字,又跳回去。
      很快,不到一秒。
      但确实跳了。
      程砚的手停在半空。
      “看见了?”江屹问。
      “……看见了。”
      “知道什么意思吗?”
      程砚慢慢放下表笔。
      他抬起头,看着江屹。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灰,他没擦。
      “知道。”他说。
      “说。”
      “光耦。”程砚说,“两颗灯珠靠得足够近,一颗的变化,另一颗能感应到。电气隔离,信号相通。”
      “嗯。”
      “输入和输出之间,”程砚的声音低下去,“没有直接的电连接。但它们会一起亮,一起灭。”
      江屹没说话。
      他从铁盒里拿出那两颗灯珠,用一小截热缩管把它们套在一起,缩紧。
      两颗并排,封在一个管子里,引脚朝下,像一双腿。
      “程砚。”
      “嗯?”
      “我不太会说那些话。”江屹说,“我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写诗,不会像你一样把账算得那么清楚。我只会做东西。”
      他把那个小小的、封在一起的东西递过去。
      “所以这个给你。”
      程砚接过来,捏在指间,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屹说,“以后你亮我也亮,你灭我也灭。中间没有线连着,但谁也离不开谁。”
      他顿了顿。
      “还有,”他说,“我想正式跟你说一件事。”
      “说。”
      江屹深吸了一口气。
      风从楼顶上刮过去,吹得远处的电线嗡嗡响。
      “程砚,”他说,“我喜欢你。”
      四个字。
      很简单,很笨,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技术名词。
      就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站在一个停电停了三年、刚刚有了灯的城市的楼顶上,对着另一个男孩,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程砚没动。
      他捏着那颗小小的、封在一起的双灯珠,手指很紧,紧到指节都白了。
      过了很久,他说:
      “江屹。”
      “嗯?”
      “你这个表述,”他说,“不够严谨。”
      “……什么?”
      “‘喜欢’这个词,”程砚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抖,“定义模糊,无法量化,无法验证,也无法保证存续期。”
      江屹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你说怎么说才严谨。”
      程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很认真地说:
      “我说:我愿意把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写在同一个项目的同一张图纸上。永远不改署名,永远不撤资,永远不退股。无论这个项目挣不挣钱,无论它最后成不成,无论别人怎么说。”
      他抬起头。
      “我说:我选你,不是临时方案,不是过渡措施,不是权宜之计。我是把你写进了我的长期规划里——中考、高中、大学、专业、城市,所有变量里,你是唯一一个我不想优化的常量。”
      他顿了顿。
      “我说:从今天起,我的账本上有两列。一列是我的,一列是你的。你的那一列,我永远不平账,因为我不打算结清。”
      风很大。
      江屹的眼睛有点酸。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程砚说,“你说过。”
      “那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了。”
      “正式答应?”
      “正式。”程砚说,“我签字了。一月二十日签的,今天生效。”
      江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都是凉的,都有伤,都有茧,都在抖。
      “程砚。”
      “嗯?”
      “我们现在,”江屹说,“算是什么?”
      程砚想了想,“算是,”他说,“正式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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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