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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无限期 四月四日, ...

  •   四月四日,早上六点零三分。
      程砚站在窗下,肩上背着登山包,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
      江屹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梯子、一卷胶布、还有一根十米长的铜线。
      “你迟到了三分钟。”程砚说。
      “我妈多煎了一个蛋。”
      “……哦。”
      “吃吗?”
      “吃。”
      江屹把蛋递给他。程砚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吐出来。
      梯子靠在墙上。江屹爬上去,把膨胀螺丝打进窗框左侧十七厘米处。程砚在下面扶着,一手扶梯子,一手举着螺丝刀,仰着头。
      “歪了。”
      “没有。”
      “歪了两度。”
      “两度不影响。”
      “影响。”程砚说,“驻波比会变。”
      “什么比?”
      “驻波比。”程砚一本正经地说,“天线和馈线不匹配,信号会反射回来,效率下降。”
      江屹低头看他。
      “你连这个都算了?”
      “嗯。”
      “算了多久?”
      “三天。”
      江屹没说话。
      他把螺丝拧紧,把铜线一端固定在膨胀螺丝上,另一端穿过窗缝,垂进屋里。接地线引到暖气管,缠紧,胶布包好。
      做完,他爬下来。
      “好了。”
      程砚把登山包放下,掏出万用表,测了一遍。
      “通断正常。电阻零点三一欧。接地良好。”
      他抬起头。
      “可以了。”
      “上去试?”
      “嗯。”
      两个人上楼。
      程砚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桌上摆着那台黑色的收音机,天线缩着,电源灯亮着。
      江屹把垂进来的铜线接上天线接口,拧紧。
      “开了?”
      “开。”
      程砚按下波段切换键。
      短波。
      沙沙声。
      很大,很密,像下雨。
      程砚慢慢转动调谐旋钮。
      一格。两格。三格。
      沙沙声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很弱,很远,断断续续,像在地球的另一端说话。
      是个女声。在报时。
      “嘟——嘟——嘟——现在北京时间,六点零七分……”
      声音只有三秒,就被沙沙声吞掉了。
      但确实听到了。
      程砚的手停在旋钮上,一动不动。
      “江屹。”
      “嗯?”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真的听见了?”
      “真的。”
      程砚慢慢转过身。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话。
      “我修了四个月,”他说,“卖了它,又买回来。我绕了七卷线。我算了驻波比。”
      “嗯。”
      “我从来没听过短波。”他说,“我以为它本来就是坏的。”
      江屹看着他。
      “程砚。”
      “嗯?”
      “它不是坏的。”江屹说,“它只是需要一根长一点的线。”
      屋子里很安静。
      收音机里的沙沙声还在响,像一片很远的海。
      程砚忽然往前一步。
      很近。
      近到江屹能看见他睫毛上的一点灰,能看见他镜片上自己的影子,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松香味。
      “江屹。”
      “嗯?”
      “我可以……”
      “可以。”江屹说。
      “我还没说是什么。”
      “我知道是什么。”
      程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很轻地、很小心地,碰了一下江屹的脸。
      指尖凉的,抖的,停在颧骨上,不敢动。
      江屹握住那只手,把它按在自己脸上。
      “别抖。”
      “我控制不了。”
      “那就别控制。”
      程砚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江屹。”
      “嗯?”
      “我算过很多事。”他说,“良品率、成本、电流、温升、跌落测试、驻波比、利息、工期、月考排名、保送概率。我算错过三次,改过来两次。”
      他顿了顿。
      “但这件事我没算。”
      “什么?”
      “我没算过我会有这一天。”程砚说,“我没算过我会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想把所有的账都重算一遍,只为了多留一点时间给他。”
      江屹没说话。
      他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两只手都是凉的,都有伤,都有茧。
      “程砚。”
      “嗯?”
      “我也不懂这些。”江屹说,“我不懂驻波比,不懂标准号,不懂收益权,不懂程序。我只会焊东西,只会摸着不对就不对,只会坏了就修。”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知道,”江屹说,“这三个月,我每一次抬头,都想看见你在旁边。”
      收音机里的沙沙声忽然大了一格。
      有个很远的声音穿过来,唱了一句什么,听不懂,然后就没了。
      “江屹。”
      “嗯?”
      “我们现在,”程砚说,“算是什么?”
      江屹想了想。
      他想起图纸上那行任何人可复制,想起母亲说的让人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印上去,想起刘主任盖的章,想起老李说他儿子那句爸,你别给人家丢脸。
      “算是,”他说,“署名。”
      “什么?”
      “电路图上,”江屹说,“第十七版,审核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第十八版,画图人那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
      “嗯。”
      “这两栏,”江屹说,“谁也替不了谁。也谁也离不开谁。”
      他握紧了那只手。
      “所以我们就是这样。”他说,“你画,我审。你算,我做。你收不到台,我给你接线。”
      “还有呢?”
      “还有,”江屹说,“以后不管谁问你‘你们俩谁是第一作者’——”
      “怎么说?”
      “你就说,”江屹笑了,“我们是共同作者。而且这个项目,不做完不散伙。”
      程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记下来了。”
      “记什么?”
      “记四月四日,早上六点零九分。”程砚说,“短波收到一次报时。共同作者确认。项目存续期——”
      他停住了。
      “存续期多久?”江屹问。
      程砚推了推眼镜。
      耳朵又红了。
      “无限期。”他说。

      早上七点,两人出门上学。
      雪又下了一夜,地上白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手牵了一半的路。
      到一中后门那条街,人多了,就松开了。
      走到实验班楼下,程砚忽然停下来。
      “江屹。”
      “嗯?”
      “有件事,”他说,“我得告诉你。”
      “说。”
      “昨天,”程砚说,“我查完了最后一件事。”
      江屹的心跳慢了一拍。
      “郑海平?”
      “嗯。”程砚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基金秘书处三个人,主任、副主任、干事。干事郑海平,四十四岁,一中九九年毕业,陈建国是他的指导老师。”
      “这个你上周就说过了。”
      “还有下一条。”程砚翻开一页,“陈建国现在是市科协顾问。而市科协统一采购目录的评审组长,也是他。”
      江屹靠在墙上。
      “所以那张网——”
      “是真的。”程砚说,“但不是阴谋。是关系。陈建国带过的学生,这些年进了科协、进了基金、进了教育局,一共七个。他们互相推荐项目,互相盖章,互相写情况说明。”
      “而我们,”江屹说,“是外面那个。”
      “是。”程砚合上文件夹,“但我们现在有了一样他们没有的东西。”
      “什么?”
      “一张公开的图纸。”程砚说,“和十一个会做灯的人。”
      他顿了顿。
      “江屹,我算过了。他们能压价,能撤资,能复核你的资格。但他们压不住十一个人。压不住一百二十台灯。压不住一个老太太说‘我活得到’。”
      他抬起头。
      “所以他们输的不是你。”他说,“是他们自己。因为他们做的东西,没人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印上去。”
      风从街角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
      江屹看着那片白,忽然觉得很轻。
      “程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江屹说,“把账算清楚了。”
      “应该的。”程砚推了推眼镜,“我是管账的。”
      “那管事的呢?”
      “你。”
      “那我们俩,”江屹笑了,“正好。”
      上课铃响了。
      两个人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程砚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屹。”
      “嗯?”
      “昨晚那件事,”他说,“我还要记一条。”
      “什么?”
      “记,”程砚很认真地说,“他手心的温度,摄氏三十四度左右。比我高一度。”
      江屹愣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程砚的头发。
      揉得很乱。
      “傻子。”他说。
      “嗯。”
      “走吧。”江屹说,“上课去。你已经落后三周了。”
      “我没有。”程砚一本正经地说,“我落后两周零四天。”
      “……滚。”

      教室里,阳光很好。
      江屹坐在最后一排,把那个铁盒放进抽屉。
      里面是一卷十米长的铜线,零点五平方,电阻零点三欧,绕了七卷才绕好。
      他摸了摸口袋。
      里面有半块巧克力,一把量程二百毫米的卡尺,一张一万二的支票,一份写着“任何人可复制”的图纸。
      还有一颗八毛的光敏电阻——老李那台灯的,他揣回来了,打算留着。
      讲台上,陈老师在讲电磁感应。
      江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第十八条:坏了就修。修不好,就重做。重做不好,就再来一遍。第十九条:所有元器件必须有完整丝印。第二十条:关键件须抽样做高低温试验。第二十一条:采购须保留票据与批次号。
      他停了一下,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条:
      第二十二条:有些事不能一个人做。找人。找那个会把账记得很清楚的人。
      写完,他抬起头。
      窗外,临城的天很蓝,蓝得像刚洗过的铁皮。
      远处八中的方向,有一片楼是黑的。
      又停电了。
      但这一次他知道,那里有灯。
      一百二十盏,装在六栋楼的楼道里,白光的,均匀的,不用人管的。
      而他抽屉里,有一根十米长的线。
      一头拴在窗框上,一头接在一台坏收音机上。
      那台收音机永远收不清短波。
      但它响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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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