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搭档 “江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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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屹。”
“嗯？”
“我们这样，”程砚说，“算是什么？”
“你说呢？”
“我想听你说。”
江屹想了想。
他想起母亲说的妈当你的投资人，想起沈青说的共同体，想起刘主任盖的那个章，想起图纸上那行任何人可复制。
“算是搭档。”他说。
程砚的脚步慢了一拍。
“只是搭档？”
“不只是。”江屹说，“搭档是可以换的。你不能换。”
“那是什么？”
江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程砚，”他说，“我不会说漂亮话。我会焊东西，会算成本，会跟人谈价，会修坏掉的收音机。你要什么，我给你做一个。”
“我不要做的。”
“那你要什么？”
程砚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说。”
“以后不管做什么，”程砚说，“灯也好，大学也好，别的事也好——你别一个人扛。你扛不住，你不是扛不住力气，你是扛不住钱，扛不住时间，扛不住别人一句话就能让你少睡三天。”
他顿了顿。
“你扛不住的时候，”他说，“叫我。”
江屹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程砚的头发。
揉得很乱。
“行。”他说，“我叫你。”
“每次都叫？”
“每次都叫。”
“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我反悔过吗？”
“反悔过一次。”程砚一本正经地说，“三月三日，你说要去市里找投资人，你没叫我。”
“那次是忘了。”
“下次别忘。”
“不忘。”
晚上十一点五十，到家楼下。
江屹敲了三下墙。
一下。两下。三下。
楼下的窗户亮了。三十秒后，灯灭了——这是他们之间的规矩：到了就行，不用送。
但这次，程砚没走。
“江屹。”
“嗯？”
“还有一件事。”
“说。”
程砚从登山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铁盒，饼干盒，漆掉了一半。
“这是什么？”
“打开。”
江屹打开。
里面是一卷铜线。零点五平方，绿色的绝缘皮，缠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绕在一个塑料轴上。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程砚的字，一笔一画，工整得像印刷体：
天线·十米·已测通断·电阻零点三欧用途：短波备注：不用谢我。
江屹捏着那卷线，捏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绕的？”
“这学期。”程砚说，“绕了七卷。前面六卷都绕坏了，匝间短路。这是第七卷。”
“七卷……”
“嗯。”
“你为了这个，绕了七卷线？”
“嗯。”
江屹抬起头。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程砚说，“你说过。”
“那你知不知道，”江屹说，“天线要架在高处，十米要拉到窗外，要固定，要防雷，要——”
“我知道。”程砚打断他，“我都算过了。固定点在窗框左侧十七厘米处，膨胀螺丝两颗，接地线一根引到暖气管。我都带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颗膨胀螺丝、一段黄绿接地线、一卷绝缘胶布、一把小螺丝刀。
江屹站在楼下，看着那一袋子东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
“因为，”程砚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下去，“因为你说过，有些东西就是坏的，修不好。但我想试一次。”
“试什么？”
“试一个收不到台的短波，”程砚说，“能不能收到一点声音。”
夜很深了。
整条街只剩下这一盏路灯还亮着。
江屹把那卷线放回铁盒，盖上，揣进兜里。
“明天早上六点。”他说。
“干什么？”
“装天线。”江屹说，“你别迟到。”
“我从不迟到。”
“我知道。”江屹说，“所以你也别让我等。”
“好。”
程砚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回头。
“江屹。”
“嗯？”
“今天这件事，”他说，“我记下来了。”
“记什么？”
“记四月三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程砚说，“我第一次牵了一个人的手。”
他顿了顿。
“数据要存档。”
江屹笑了。
“行。”他说，“我也记。”
“你记什么？”
“我记，”江屹说，“三月五日，晚上十点十四分，棉纺厂六号楼，第二十九台灯。你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腿上架着笔记本，屏幕的光照在你的眼镜上。那时候我就想——”
“想什么？”
“想，”江屹说，“这个人要是能一直在我旁边算账就好了。”
程砚站在路灯底下，很久没动。
然后他抬起手，推了推眼镜。
江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红得很彻底，一直红到脖子。
“……走了。”程砚说。
“嗯。”
“明天六点。”
“六点。”
程砚走了。
江屹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进门。
上楼的时候，他摸出那卷铜线，在手里掂了掂。
十米。零点五平方。电阻零点三欧。
绕了七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想起程砚说的那句收到了，就不用你说了。
他在楼梯上站住了。
二楼。三楼。四楼。
爬到第五级的时候，他明白了。
程砚不是不想收到台。
程砚是不想让任何东西，替他把这句话说出来。
所以那台收音机永远收不到短波。
所以他绕了七卷线，却从来不装。
所以他把线交给他，让他去装。
江屹靠在扶手上，笑了。
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许老师探出头来问“屹啊你没事吧”。
“没事。”他抹了一把脸，“许老师，我没事。”
“这么晚了你笑什么？”
“我……”江屹想了想，“我明天要装一根天线。”
“天线？装哪儿？”
“装程砚家窗户外面。”
“装那玩意儿干什么？”
江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为了让一台坏收音机，”他说，“响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