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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牵手 四月三日, ...

  •   四月三日,晚上九点四十,棉纺厂六号楼四层。
      老李学测电容学到一半,万用表的表笔掉了。
      “哎哟我这手。”他把笔捡起来,吹了吹,“不行,老了。你们年轻人来。”
      江屹蹲在楼梯上,接过表笔,把那颗拆下来的电容插进测试板。数码管跳了两下:容量四百四十二微法,等效串联电阻零点零九欧。
      “这颗是好的。”他说。
      “那怎么暗了?”
      “光控开关。”程砚在旁边说,“他拆下来之前我看了,是光敏电阻老化,黄昏的时候误判成白天,提前断了。换一颗,八毛。”
      老李一拍大腿:“就为个八毛的东西,我折腾一晚上。”
      “不是八毛。”江屹说,“是您愿意为一颗八毛的东西折腾一晚上,这灯才活得下去。”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满嘴烟牙:“你这孩子,说话真绕。”
      他把工具包收好,背在肩上,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江屹。”
      “哎。”
      “你那个图纸,”老李说,“我儿子昨天从外地打电话回来了。”
      “嗯?”
      “他说他在网上看见了。”老李的声音低下去,“说‘爸,那个公开图纸的人,是不是咱楼里那个小孩’。我说,是。”
      他顿了顿。
      “他说,爸,你别给人家丢脸。”
      老李下楼去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沉,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江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颗电容。
      绿色的,小小的,冰的。
      “江屹。”程砚说。
      “嗯?”
      “十一点了。”程砚合上笔记本,“末班车没了。”
      “走回去?”
      “三公里。”程砚推了推眼镜,“走五十分钟。”
      “走吧。”

      夜里十一点零五分,后街。
      雪早就化了,路面是湿的,路灯照在上面,一条一条的光带。街边的店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只有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在里面看电视。
      两个人并排走,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走了大概五分钟,江屹忽然开口:
      “程砚。”
      “嗯。”
      “你今天在学校,”江屹说,“为什么躲着我?”
      程砚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江屹说,“课间你没来找我。中午你没等我吃饭。体育课你在看台,我在跑道,你看了一节课的书,一页没翻。”
      “我在算账。”
      “算什么账?”
      “算……”程砚顿了顿,“算基金撤销之后,我们的现金流。”
      “撒谎。”江屹说,“你算账的时候会转笔。你今天没转。”
      风从街角刮过来,吹得电线嗡嗡响。
      程砚停下脚步,站在路灯底下。
      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的眼镜片照成两片白的,看不清眼睛。
      “江屹。”他说。
      “嗯?”
      “我今天收到一封信。”
      “谁的?”
      “我妈。”程砚说,“她从上海寄来的。”
      江屹的心沉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程砚的声音很平,“她看见新闻了。她说她为我骄傲。她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
      “她说,”程砚抬起头,“‘你终于找到一个人,能让你不用一个人待着了。’”
      路灯很亮。
      江屹站在光里,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响,响得像有人在旁边敲铁皮。
      “程砚。”
      “嗯。”
      “你妈说得对吗?”
      程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卖部的电视换了一档节目,久到远处有一辆车开过去,久到江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程砚说:
      “对了一半。”
      “哪一半?”
      “我不是因为找到你,才不用一个人待着。”程砚推了推眼镜,语速很慢,像在念一道很难的题,“我是因为找到你,才知道一个人待着是什么感觉。”
      江屹没说话。
      “以前我不觉得。”程砚说,“我以前觉得安静是正常的。我爸走的那年,我妈哭了三个月,我没哭。我不是不难过,我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我把所有的话都变成了数字:天数、次数、金额、概率。我觉得只要算得够准,就不会出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直到那天晚上,”他说,“你在实训室焊第一台灯,焊到凌晨两点,手抖得拿不住烙铁。你说‘程砚,帮我扶一下’。我扶着那根线,扶了四十分钟,胳膊麻了,我没松手。”
      “我记得。”
      “你不记得的是,”程砚说,“松手之后,我的胳膊麻了两个小时。但我一直记得那种感觉。”
      他抬起头。
      “江屹,我这辈子扶过很多东西。电路板、天线、梯子、我妈的胳膊。但只有那一根线,我到现在还记得它的温度。”
      街很静。
      江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想说点什么聪明的、漂亮的、能接住这句话的东西。但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三个月前实训室里那一盏刚亮起来的灯,和此刻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得太快的心脏。
      “程砚。”他最后说。
      “嗯?”
      “你这人,”江屹说,“真是太轴了。”
      “我知道。”程砚说,“你说过。”
      “那你现在告诉我,”江屹往前走了一步,半臂的距离没有了,“你躲着我干什么?”
      程砚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我说出来,”程砚的声音低下去,“你就不会再让我扶那根线了。”
      江屹看着他。
      十六岁,瘦,肩膀还没长开,眼镜片上有灰,登山包的肩带断了一根,用胶带缠着。
      这个人卖掉了一台修了四个月的收音机,买了三百六十五颗电容。这个人背下了GB7000的标准号,在居委会替他挡了一次验收。这个人查打印机硒鼓、查邮戳、查字库,替他把一封匿名信追到了源头。这个人一月二十日填志愿的时候,写了自动化。
      江屹忽然觉得很生气。
      气他不早说。
      “程砚。”
      “嗯?”
      “你把手伸出来。”
      “什么?”
      “伸手。”
      程砚迟疑了一下,伸出右手。
      手心朝上,手指很长,指腹有烫伤的疤——那是二月十九日,他帮赵磊他们搬烙铁时被烫的。三道,已经好了,留着淡淡的白印。
      江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两只手都是凉的,都是粗糙的,都有伤口和茧。
      握上的时候,谁都没动。
      “江屹……”
      “闭嘴。”江屹说,“听我说。”
      “好。”
      “我十六岁,”江屹说,“我爸走了六年,我妈腰坏了三年,我摆了三年摊,修了一千多个破烂,欠了四个人钱,被举报过一次,资格暂停过两个月,亏过二百六十四块,买了一堆废电容,公开了一份图纸,得罪了市科协,丢了三万块钱。”
      他顿了顿。
      “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容易的事。”他说,“除了这一件。”
      程砚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收紧了一点。
      “所以,”江屹说,“你别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三月五日那天晚上,楼道里一百二十盏灯全亮起来的时候,我第一个想转头看的人是你。”
      “为什么?”
      “因为灯亮不亮,”江屹说,“只有你知道我等了多久。”
      风停了。
      街上只剩下一盏路灯在闪,滋滋地响,像一颗接触不良的焊点。
      程砚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小很小的话:
      “江屹。”
      “嗯?”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江屹笑了。
      笑得眼睛有点酸。
      “你问我干什么?”他说,“你上次抱我是二月十九日,我蹲在跑道上,你把我拽起来的,你也没问。”
      “那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次,”程砚说,“我怕你摔倒。这次我怕我自己。”
      江屹没回答。
      他往前一步,伸手把人拉过来。
      抱得很笨。两个人的书包撞在一起,卡尺硌在中间,谁都没松开。
      程砚的脸埋在他肩上,呼吸很轻,一下一下,打在他的颈侧。江屹的手按在他背上,隔着校服,能摸到脊椎一节一节地凸出来——这人太瘦了,瘦得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程砚。”
      “嗯。”
      “以后别躲着我。”
      “好。”
      “中午一起吃饭。”
      “好。”
      “补课别一个人补到凌晨三点。”
      “……好。”
      “还有,”江屹说,“那台收音机,短波收不到,是因为你天线太短。”
      “我知道。”
      “明天我给你接一根长的。”江屹说,“十米,拉到窗户外面。能收到。”
      程砚在他肩上摇了摇头。
      “不要。”
      “为什么?”
      “因为,”程砚的声音闷闷的,“收到了,就不用你说了。”
      江屹愣住。
      然后他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程砚,”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你这人真是——”
      “轴得没救了。”程砚接上。
      “对。”江屹说,“轴得没救了。”
      两个人重新往前走。
      手还牵着。
      一开始有点别扭,走着走着,就自然了。像两个焊在一起的点,刚开始是硬的,热一热,就融成一体了。
      走到第二个路口,小卖部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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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