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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答复 四月一日, ...

  •   四月一日,周一,上午九点。
      江屹准时走进市科协大楼。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郑海平、基金秘书处的两个人、学校派来的陈老师,还有一个江屹不认识的女人,四十多岁,坐在最边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江屹同学,”郑海平说,“你的答复是?”
      江屹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我不撤回公开版。”他说。
      郑海平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
      “那就是选择二。”他说,“基金撤销资助,学校合规审查,并且——”
      “等一下。”
      说话的是那个女人。
      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我是市电视台的。”她说,“姓周。我们在做一个专题,关于青少年科技创新成果的转化。”
      屋里安静下来。
      “你们继续。”她说,“我就是来听的。”
      郑海平的脸色变了一下。
      “周记者,”他说,“这是内部会议。”
      “我知道。”周记者说,“所以我没带摄像机。我只带了录音笔。”
      她按下播放键。
      喇叭里传出声音——是郑海平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一个人,用一张图纸,把这些全绕过去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撤回公开版……二,基金撤销资助。”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静。
      “这段录音,”周记者说,“是上周五一位市民提供给我的。他说他刚好路过你们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有学生在被威胁。”
      她看向江屹。
      “江屹同学,能告诉我,这张图纸是什么吗?”
      江屹站在桌前,手撑在桌沿上。
      他想起母亲那句话:比挣钱更难的事,是让人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印上去。
      “这是一张图纸。”他说,“画的是一个灯。”
      “它有什么用?”
      “停电的时候,它会亮。”
      “多少钱?”
      “成本三十七块二。”江屹说,“公开版免费。”
      周记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电脑,站起来。
      “谢谢你。”她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她说,“江屹同学,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这个灯装在哪里?”
      “能。”江屹说,“棉纺厂六号楼。”
      “什么时候?”
      “现在。”江屹说,“白天看不见效果。晚上七点,天黑了,您来看。”

      晚上七点二十,棉纺厂六号楼。
      周记者站在三楼,往上看。
      光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照见墙上的粉笔圈,照见扶手上的锈,照见台阶边缘磨出的凹坑。
      六层,一百二十盏,全亮。
      “这些,都是你装的?”
      “嗯。”
      “用了多久?”
      “三个月。”
      “挣了多少钱?”
      江屹想了想。
      “亏了二百六十四块。”他说。
      周记者转过头看他。
      “那你为什么做?”
      江屹靠在墙上,看着那排灯。
      “因为我十六岁,”他说,“晚自习灭了三次电,我看不清卷子上的字。”
      他顿了顿。
      “我不想让别的孩子也看不清。”
      周记者没说话。
      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闪光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楼道白得像白天。
      楼下传来脚步声。
      是那个老太太。穿着棉袄,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煮鸡蛋。
      “我就知道今天有人来。”她说。
      “阿姨,您怎么知道——”
      “我听楼下说话了。”老太太把袋子塞给江屹,“拿着。”
      “阿姨,我不能——”
      “拿着!”她说,“我孙子下周回来。我要告诉他,咱家楼道有灯了。”
      她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又回头:
      “小孩。”
      “哎。”
      “你这个灯,”她说,“保修三年?”
      “三年。”
      “那行。”老太太点点头,“我活得到。”
      她上楼去了。
      周记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动。
      然后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江屹凑过去看了一眼。
      写的是:她活得到。
      三个字,下面划了两道线。

      晚上九点,江屹回到家。
      桌上摆着饭。母亲在缝纫机前踩踏板,哒哒哒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
      “屹啊。”她说。
      “嗯?”
      “电视上说你了。”
      江屹愣了一下。
      “什么?”
      “新闻。”母亲指了指电视,“临城新闻。说你那个灯。”
      江屹放下书包,抬头看。
      屏幕上正是棉纺厂六号楼的楼道,白光,均匀,一级一级往上爬。
      字幕:十六岁少年公开技术图纸,十一个民间制作者自发仿制。
      解说词在讲什么,他没听清。
      他只听见母亲说了一句:
      “屹啊。”
      “嗯?”
      “妈今天,”母亲说,“把缝纫机退了。”
      江屹猛地转头。
      “退了?为什么?”
      “因为妈想明白了。”母亲停下踏板,“妈踩一天,挣一百。你看见妈踩,你就更拼命。妈不踩了,你就能慢一点。”
      “妈,那钱——”
      “钱的事你别管。”母亲说,“妈找到别的活了。”
      “什么活?”
      母亲没回答。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今天居委会送来的。”她说,“刘主任亲自送的。”
      江屹拆开。
      里面是一张支票。
      金额:一万二千元。
      用途栏写着:社区公共设施维护劳务及技术指导费(含一百二十台装置安装调试、返修及技术培训)。
      下面盖着居委会的章。
      还有一张纸条,是刘主任的字:
      灯的钱你卖三十五,我管不了。但你教我们两个电工学会修灯,这个我得付钱。这是劳务费,不是捐款,不用还。另外:街道决定在全辖区老旧小区推广,第一批三百台,你来定规矩,人来你挑,价你定。
      江屹捏着那张支票,捏了很久。
      “妈。”
      “嗯?”
      “一万二。”他说。
      “嗯。”
      “够您的手术了。”
      “够。”母亲说。
      屋子里很安静。
      缝纫机不响了,只剩下电视里的声音。
      江屹坐在桌前,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撑不住的累。
      是一种终于可以把重量放下来的累——就像你背着一袋米走了很远的路,走到家门口,有人伸手接了过去。
      “对了。”母亲说。
      “嗯?”
      “楼下老李,”母亲说,“问你明天有空没有。”
      “干什么?”
      “他说他想学怎么测电容。”母亲说,“他说他做的四台灯,有一台暗了,他想自己修。”
      江屹笑了。
      “有空。”他说。
      “还有,”母亲说,“许老师打电话来了。”
      江屹的笑容停住了。
      “她说什么?”
      “她说,”母亲看着他,“对不起。”
      “您怎么说?”
      “我说,”母亲说,“我儿子不缺对不起。他缺时间。”
      窗外,路灯亮着。
      远处棉纺厂的方向,六号楼的楼道里,一百二十盏灯刚刚熄灭——光控开关在天黑时自动接通,此刻正亮着。
      江屹吃完饭,下楼,敲了三下墙。
      程砚开门的时候,屋里全是松香味。
      桌上摊着一堆东西:新的电容、一卷铜线、那台破收音机的残骸,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你来了。”程砚说。
      “这是什么?”
      “基金撤销通知。”程砚推了敬眼镜,“下午到的。三万,没了。”
      “嗯。”
      “还有这个。”程砚递过来另一张纸。
      是一份报纸的校样。标题:一张图纸与一百二十盏灯。署名:周××。
      “她动作真快。”
      “她昨晚就写完了。”程砚说,“今早发的稿。”
      江屹翻着那张校样,看到最后一段:
      记者离开时,楼道里的灯依然亮着。没有人管它们,没有人守着它们。它们只是亮着。
      而设计它们的少年说,他不想一辈子做灯。他想搞明白,为什么一片地方停了三年电,还没有人去修。
      江屹把校样放下。
      “程砚。”
      “嗯?”
      “我决定了。”
      “什么?”
      “中考志愿。”江屹说,“我报电气。”
      程砚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会报电气。”程砚说,“所以我报了自动化。”
      江屹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一月二十日。”程砚说,“报到那天。”
      “为什么?”
      “因为,”程砚推了敬眼镜,“你负责让它亮。我负责算清楚它为什么灭。”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台收音机。
      新的,黑色的,塑料壳,天线缩着。
      “你买的?”
      “嗯。”
      “你不是不想听收音机吗?”
      “我是不想听。”程砚说,“但我想让你说话的时候,有个东西在旁边响。”
      江屹笑了。
      他拿起那台收音机,插上电,打开。
      沙沙声。中波。一个很老的歌,断断续续,像在很远的地方唱。
      “短波呢?”江屹问。
      “收不到。”
      “天线呢?”
      “就是你给我的那根。”程砚说,“零点五平方。”
      “还是收不到?”
      “嗯。”
      江屹蹲下来,看着那台收音机。
      “程砚。”
      “嗯?”
      “有些东西,”江屹说,“就是坏的,修不好。”
      “我知道。”程砚说,“你说过。”
      “那你还买它干什么?”
      “因为它能响。”程砚说,“响就够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很小,很密,落在窗台上,立刻就化了。
      江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八中的教室里,点着蜡烛,卷子上的字都是黄的。
      现在他要走进一间有灯的教室。
      带着一个恢复了资格的通知书、一张一万二的支票、一份公开的图纸、十一个会焊灯的人,和一个会把账记得很清楚的搭档。
      他摸了摸口袋。
      里面有半块巧克力,一把量程二百毫米的卡尺,和一张写着“任何人可复制”的纸。
      “走吧。”他说。
      “去哪儿?”
      “棉纺厂。”江屹说,“老李要学测电容。”
      “现在?九点半了。”
      “明天他要上班。”江屹背起包,“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江屹说,“那台灯暗着,我睡不着。”
      两个人走进雪里。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开始是分开的,走着走着,就并到了一起。
      远处棉纺厂的方向,有一片楼是灰的。
      那里的楼道里,有一百二十盏灯。
      其中一盏,暗了。
      但他们正在往那儿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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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