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代价 三月十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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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日，第八天。
第二个出现的是供电局宿舍的一个电工，姓孙，五十多岁。他不仅做了，还改了一处：把光控开关换成了声光双控，理由是“白天楼道有窗，纯光控容易误触发”。
第三个是技校的一个老师，带六个学生，做了一个月，做出二十四台，送给本校的老家属楼。
第四个、第五个……
到三月二十日，江屹数出来的已经有十一个人。
他在笔记本上列了一张表：姓名、单位、数量、改动处、是否保留声明。
最后一列，十一个人，全是“是”。
程砚坐在他旁边，看着那张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图纸，”程砚推了推眼镜，“已经在临城形成了一个非正式的生产网络。十一个人，平均每人每月能做八到十台。加起来，一个月八十到一百台。一年一千台。”
“嗯。”
“而你现在手里的订单，”程砚说，“老小区六百台的承诺，新小区六十台，一共六百六十台。按这个产能，全市做完要六年半。”
江屹抬起头。
“所以？”
“所以你不是在放弃市场。”程砚说，“你是在创造一个你一个人永远做不出来的市场。”
他顿了顿。
“而且，”他说，“有一件事你没算到。”
“什么？”
“这些人，”程砚指着那张表，“会互相学。孙电工的声光双控，下个月就会出现在技校的作品里。技校的高低温测试方法，会传给赵磊。你在图纸上写的二十一条规矩，会变成这个圈子的共同语言。”
他合上笔记本。
“这叫标准。”他说，“而制定标准的人，不需要自己去生产。”
江屹看着他。
“程砚。”
“嗯？”
“你这人，”江屹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程砚说，“你说过。”
三月二十二日，代价来了。
上午十点，校长办公室。
陈老师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桌子那头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市科协项目办的，姓郑，四十四岁，戴眼镜，穿灰色夹克；另一个是基金秘书处的人，拿着一个文件夹。
江屹站在中间，书包放在脚边。
“江屹同学，”姓郑的男人开口，声音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
“您说。”
“你最近，”郑海平说，“对外发布了一份技术图纸。《低压应急照明装置·公开版》。”
“是。”
“这份图纸，”他把文件夹打开，“是我们基金资助项目的成果。资助协议第七条约定：‘受资助项目的研究成果，其知识产权归项目承担人所有，但对外转让、许可、公开须经基金会书面同意。’”
他抬起眼。
“你公开之前，申请了吗？”
江屹沉默了两秒。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东西。”江屹说，“我写的规范，我焊的板子，我犯的错。我公开我自己的错，为什么要申请？”
郑海平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和，像老师在纠正一个不懂事的学生。
“江屹同学，”他说，“我不是在跟你争对错。我是在教你程序。”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基金资助协议。你签过字的。第三条：资助额度三万元。附加条件：产品定价不得低于成本的一点二倍。”
他顿了顿。
“你现在的售价是多少？”
江屹没说话。
“新小区六十五，老小区三十五。”郑海平替他回答了，“三十五低于四十四块六，已经违约。而你公开图纸之后——”
他翻了一页。
“铁路宿舍有个技校学生，在卖三十一块。供电局宿舍有个电工，卖二十九块八。因为他们没有人工成本，没有场地费，没有税。他们用业余时间做。”
他把纸放下。
“你现在告诉我，你怎么维持四十四块六的定价？”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哨声一阵一阵。
“我维持不了。”江屹说。
“对。”郑海平点点头，“你维持不了。所以你要么违约，要么退出市场。而如果你退出市场——”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
“这个项目，就可以由一个更稳定的主体来承接。比如市科协的统一采购目录。比如一中的创新实验室。”
江屹抬起头。
“郑老师。”
“你说。”
“您说的都对。”江屹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问。”
“那十一个人做的灯，”江屹说，“如果坏了，谁修？”
郑海平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江屹说，“技校那个学生做的四台灯，如果明年冬天灭了，居民找谁？找市科协吗？找一中创新实验室吗？”
“这属于售后责任，由制作者承担——”
“他们承担不了。”江屹打断他，“他们是学生，是电工，是业余的。他们没有保修能力，没有备件，没有钱。”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图纸的第一条写的不是技术参数。”江屹说，“第一条写的是：本装置仅用于无物业、无维修基金的老旧小区楼道，不得用于商业场所及新建住宅。”
“那又怎样？”
“意思是，”江屹说，“用这个灯的人，是最穷的那一批人。他们买不起六十五的，也等不起售后的。所以我必须让它便宜，便宜到任何人都能做，便宜到坏了也不心疼。”
他顿了顿。
“而您要我卖四十四块六。”他说，“那我就只能卖给买得起的人。而买得起的人，本来就有物业，有维修基金，有电工。他们根本不需要这个灯。”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
郑海平看着他，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学生，而是在看一个麻烦。
“江屹同学，”他说，“你很聪明。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以为你在做好事。”郑海平说，“其实你在破坏规则。政府采购有流程，基金资助有办法，技术标准有规范。你一个人，用一张图纸，把这些全绕过去了。”
“因为它们太慢了。”江屹说。
“慢，是因为要负责。”郑海平站起来，“快，是因为出了事没人担。你觉得你很快，是因为责任还没追上你。”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我给你两个选择。”他说，“一，撤回公开版，签署补充协议，定价调整到四十四块六，市科协恢复采购，五百台，单价二十八改为四十。二，基金撤销资助，追回已拨款项，学校对项目进行合规审查。”
“多久答复？”
“三天。”郑海平说，“下周一上午。”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陈老师才开口。
“江屹。”
“嗯。”
“你刚才，”陈老师说，“说得很好。但有一点他说对了。”
“哪点？”
“责任还没追上你。”陈老师说，“一旦有人因为这个灯出事——漏电、起火、摔伤——第一个被找的就是你。因为图纸上有你的名字。”
江屹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
“老师。”
“嗯？”
“如果我撤回公开版，”江屹说，“那十一个人做的灯，怎么办？”
“他们可以继续做。”陈老师说，“但没有图纸来源，没有规范，没有你的二十一条。”
“那就是劣质的。”江屹说。
“是。”
江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七道伤口，有三道还没好。
“老师，”他说，“我不撤回。”
陈老师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所以我还有一句话。”
“您说。”
“基金那三万，”陈老师说，“你可以不要。但追回已拨款项——你一分钱都没拿到，谈不上追回。合规审查是针对学校的，不是针对你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江屹的肩。
“也就是说，”陈老师说，“他是在吓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