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九十八份 三月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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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八日，上午十点，一中后门那条街的复印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一副老花镜，看江屹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那个PDF，眉头皱了起来。
“这什么东西？”
“图纸。”
“图纸？”老板放大看了看，“应急照明装置……学生做的？”
“嗯。”
“你要多少份？”
“九十八。”
老板抬起头：“九十八份？小孩，你印这么多干什么？”
江屹想了想。
“教人。”他说。
“教人什么？”
“教人怎么焊一个不会灭的灯。”
老板看了他两秒，没再问，按下打印键。
机器开始响。哗——哗——一张一张吐出来，带着热气和碳粉味。江屹站在旁边数，一张一张地数，数到第十七张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第十七版的图。等长支路，免调试。审核人那一栏，是他的名字。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纸上，可以被任何人拿走。
“多少钱？”程砚在旁边问。
“双面打印，一份四毛，九十八份三十九块二。”老板说，“要装订吗？”
“不要。”江屹说，“散页就行。”
“为什么？”程砚问。
“装订了，”江屹说，“人家就不敢往上写字了。”
下午四点，放学。
九十八份图纸装在两个塑料袋里，沉得勒手。
第一站是职高。吴老师接过那一叠纸，翻了五页，抬头看江屹。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这东西是你三个月的命。”吴老师说，“你送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
“别人拿去卖，比你便宜，你怎么办？”
“那就让他卖。”江屹说，“我卖我焊的。”
吴老师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把图纸放在桌上，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章。
“我盖个章。”
“什么章？”
“实训室教学资料专用章。”吴老师把章按在第一页右上角，“盖了这个，它就是教材，不是商品。教材可以传，商品要争。”
他把一叠纸推回来。
“十二份我留。剩下的，”他说，“技校那边我帮你送。老李欠我一个人情。”
第二站是居委会。
刘主任看完图纸，把它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你这是干什么？”
“公开。”江屹说，“谁都能照着做。”
“那你呢？”
“我还做。”江屹说，“但我以后不靠这个活着。”
刘主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任何人可复制、可修改、可销售，须保留本声明。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自己的信笺，抬头印着“临城市某区某街道某社区居民委员会”。
“我给你写个东西。”她说。
“什么？”
“推荐函。”刘主任一边写一边说，“写给市里所有街道的。我说，这个灯，我们装过一百二十台，用了两个月，返修一次，原因是电容。返修是制造商自己来的，没收钱。现在他把图纸公开了。”
她把笔放下。
“小孩，你知道你这个举动最狠的地方在哪儿吗？”
“哪儿？”
“你把这件事，从‘生意’变成了‘标准’。”刘主任说，“以前别人跟你比价格，现在别人得跟你比良心。因为图纸在这儿，谁都能做，做得烂的人，没法怪设计。”
她把推荐函装进信封。
“这个我寄。”她说，“不用你跑腿。”
第三站是电器厂。
王总正在车间里看一台冲压机。机器轰隆隆地响，地上堆着铁皮边角料。他接过图纸，在机器边上看完，油污的手把纸角弄黑了一块。
“公开了？”
“嗯。”
“那你这壳，”王总指了指车间，“我以后还给不给你做？”
“做。”江屹说，“两块八，现款现结。”
“别人也来找我做呢？”
“您卖给他们。”江屹说，“一块九也行。”
王总笑了。笑得很响，震得旁边的铁皮嗡嗡响。
“小孩，”他说，“你知不知道，我这个厂上个月接了什么活？”
“什么？”
“给一家公司做垃圾桶的外壳。”王总拍了拍冲压机，“三十年五金，最后做垃圾桶。我不嫌丢人，因为我得养人。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想，我这双手，是不是就只能做这个了。”
他把图纸折好，塞进工作服口袋。
“现在我能跟我工人说了。”他说，“咱们做的东西，有人拿去做灯，装在楼道里，让老太太下楼不扶墙。”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卡尺，塞给江屹。
“这个给你。”
“王总，我不能——”
“能。”王总说，“你那把量程一百五十，这把二百。你长大了，用得着。”
江屹握着那把卡尺。
冰的，沉的，刻度磨得有点模糊，但零点还是准的。
“谢谢。”他说。
三月十五日，第七天。
事情是从赵磊的一个电话开始的。
江屹正在上物理课，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赵磊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加一个感叹号：
哥！有人做了！
下课铃一响，他冲到走廊回拨。
“说什么？”
“有人做了！”赵磊的声音在抖，“真的做了！就在铁路宿舍那边，一个技校的学生，照着咱们的图纸做的，装了四台在他们楼！”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看的！”赵磊说，“外壳不是冲压的，是他自己用铁皮剪的，边角不齐，但尺寸对。灯板是自己画的，走线跟咱们一样。他用的电容——”
赵顿了一下。
“哥，他用的是低温电容。”
江屹靠在墙上。
“你确定？”
“我问他了。”赵磊说，“他说他在图纸上看到第二十条，‘关键件须抽样做高低温试验’。他没设备，就把做好的灯放冰箱冷冻室冻了一晚上，拿出来还能亮，才敢装。”
江屹笑了。
笑得扶着墙，半天直不起腰。
“哥你笑什么？”
“我没笑。”江屹说，“我在哭。”
“啊？”
“没事。”江屹抹了一把脸，“他那灯，亮吗？”
“亮。”赵磊说，“就是外壳丑。”
“丑就丑吧。”江屹说，“它亮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