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补考 上午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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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一中实验班。
英语补考，六十分钟。
江屹拿到卷子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累，是低血糖。他从兜里摸出半块巧克力，咬了一口，开始写。
作文题目：My Dream。
他写了八十个词的时候停住了。
梦里是什么？
他想起棉纺厂楼道里那排白光。想起那个老太太说“我活得到”。想起赵磊说“我做的东西有用”。想起程砚卖掉的那台收音机。想起母亲说“妈当你的投资人”。
他划掉前面写的八十个词。
重新写。
写到第一百二十个词的时候，铃响了。他还在写。监考老师走过来，他没停。写到第一百五十个词，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
交卷的时候，老师看了他一眼。
“写这么多？”
“嗯。”
“写的什么？”
“我的梦想。”江屹说，“是让一片楼不再停电。”
老师愣了一下，没说话。
中午十二点，江屹在教学楼后门找到了许老师。
她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他，笑了一下。
“江屹啊。听说你资格恢复了？太好了，许老师一直担心你——”
“许老师。”江屹说。
“嗯？”
“二月十五日，”他说，“下午三点到五点，您在教育局吗？”
许老师的笑容僵住了。
作业本在她怀里歪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教育局收发室。”江屹说，“那天只开一个窗口。所有对外信件都要经过经办人。经办人是您。”
走廊上的喧闹声忽然退得很远。
许老师抱着那摞本子，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里面塌掉了。
“你知道了。”她说。
“我知道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许老师的声音很低，“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江屹说，“打印机在一中文印室。硒鼓是十一月换的，签收人是您。但用那台机器的人，不是我。”
许老师闭上眼睛。
“江屹，”她说，“那天下午，有个人来找我。他说他是市科协项目办的，说你的资格复核基本已经定了，撤是迟早的事。他说，如果学校能主动配合移交项目，对你更好——至少你不会背上‘造假’的名声，以后还能正常升学。”
“他让您寄一封信。”
“他说那是‘情况说明’。”许老师睁开眼，眼睛红了，“他说只是向教育局反映一下情况，走个程序。他说信封他都封好了，我只要帮我盖个学校的章、顺手投一下就行。”
“您没拆开看。”
“我没拆开看。”许老师说，“我以为我在帮你。”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窗户哗哗响。
江屹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就像你跑了很远的路，发现拦你的那堵墙，其实是一扇没锁的门，而开门的人，是真心以为在帮你。
“许老师。”他说。
“嗯？”
“那个人，”江屹说，“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许老师说，“戴眼镜，穿灰色的夹克。说话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顿了顿，“他给我看了一张名片，我没记住名字，只记住了头衔。”
“什么头衔？”
“临城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基金·评审委员会·秘书处。”
江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七个看过申报书的人。
评审委员会五个，基金会秘书处一个，沈青一个。
第八个人。
“许老师。”他说。
“嗯？”
“谢谢您告诉我。”
“江屹，”许老师往前一步，“对不起。妈——许老师对不起你。”
“您不用对不起我。”江屹说，“您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下次有人让您寄一封没拆过的信，”江屹说，“您拆开看看。”
他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许老师还站在原地，抱着那摞作业本，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下午四点，实训室。
吴老师同意了夜间开放。十二个学生来了十个。赵磊带了两个电烙铁、一卷锡丝、还有一塑料袋包子。
“哥，”他说，“我妈知道了。”
“嗯。”
“她说，”赵磊挠挠头，“说她昨天说的话不对。她说，让我好好干。”
江屹拍了拍他的肩。
“开工。”
晚上八点，换完第四十台。
晚上十一点，换完第七十一台。
凌晨两点，换完第九十三台。
最后一台装好外壳的时候，赵磊一屁股坐在地上，举起双手：“哥，完了。”
“数一遍。”
“数过了。”赵磊的声音有点抖，“一百二十台，一台不少，全部通过复测。”
江屹把电流表收进包里。
“记录本呢？”
“在这儿。”赵磊递过来。
江屹翻开。
每一格都填满了：日期、时间、更换人、复测电流、备注。字迹歪歪扭扭，但没有一格空着。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小字，是赵磊写的：
本次返修，无人收取任何费用。
江屹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
“所有人，”他说，“过来。”
十个学生围过来，蓝色工装，手上全是烫伤的疤和黑色的锡渍，眼睛里都是红的——熬了三个通宵。
江屹从包里掏出一叠纸。
是他昨晚抄的，抄了十份。
“这个，”他说，“是我们的生产规范。从第一条到第二十一条。”
他一人发了一份。
“从今天起，这份东西是你们的。”他说，“你们可以照着做，可以改，可以拿去教别人。不用问我，不用给钱。”
赵磊愣住了：“哥，这不是你的命根子吗？”
“不是。”江屹说，“这是我的手艺。手艺这东西，藏着就死了，教出去才活着。”
他顿了顿。
“还有最后一件事。”
“哥你说。”
“这个灯，”江屹说，“我以后可能不做了。”
实训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上学。”江屹说，“我要考大学，学电气，搞明白为什么我们那片停了三年电还没人修。灯是暂时的，我不想一辈子做暂时的东西。”
他把那份规范按在赵磊手里。
“但这个东西不能停。”他说，“所以它归你们。”
赵磊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
“哥，”他说，“我们不会。”
“你们会。”江屹说，“你们已经会了。”
他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
“哥？”
“良品率，”江屹说，“别低于九十八。低于九十八，别说认识我。”
走出实训室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程砚跟在他旁边，肩上背着登山包。
“江屹。”
“嗯？”
“我查到了。”程砚说。
“查到什么？”
“那个头衔。”程砚推了推眼镜，“创新基金评审委员会秘书处，一共三个人。主任、副主任、干事。干事叫郑海平，四十四岁，戴眼镜。”
江屹停下脚步。
“还有呢？”
“还有，”程砚说，“他是一中毕业的。一九九九年。他的指导老师，姓陈。”
“陈老师？”
“不是你们的陈老师。”程砚说，“是陈建国，他已经退休了，现在是市科协顾问。”
风从街角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
“而陈建国，”程砚继续说，“是陆鸣的竞赛教练。”
江屹站在雪地里，很久没说话。
一条线，从一封匿名信，连到教育局收发室，连到一中文印室，连到基金秘书处，连到一个退休教练，连到陆鸣。
不是阴谋。
是一张网。
一张由“为你好”“走程序”“学校声誉”“成熟主体承接”织成的网。网上每个人都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程砚。”他说。
“嗯？”
“我们现在怎么办？”
程砚沉默了两秒。
“两条路。”他说，“一，举报。把电容的事、匿名信的事、压价的事，一起捅出去。”
“二呢？”
“二，”程砚说，“把公开版发出去。”
江屹转过头。
“你知道了？”
“你书包里那叠纸，”程砚说，“露出来一角。我看到了标题。”
“你觉得呢？”
程砚低头想了想。
“我觉得，”他说，“这是你做过最聪明的一件事。”
“为什么？”
“因为他们偷这个设计，是因为它值钱。”程砚说，“如果它不值钱了——如果谁都能拿到、谁都能做、谁都能卖——那偷它就没有意义了。”
他抬起头。
“而且，”他说，“一旦公开，署名就固定了。图纸上有你的名字，有日期，有十七次修改的痕迹。谁也没法抹掉。”
江屹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程砚。”
“嗯？”
“你这脑子，”江屹说，“不去干点坏事真是可惜了。”
“我不干坏事。”程砚一本正经地说，“我只算账。”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开始是分开的，走着走着，就并到了一起。
“对了。”江屹说，“英语补考，我写完了。”
“多少词？”
“一百五十三个。”
“题目是什么？”
“My Dream。”
程砚沉默了两秒。
“你写的什么？”
“我写，”江屹说，“我的梦想是让一片楼不再停电。但不是靠我一个人。”
天开始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很淡的青色，像刚洗过的铁皮。
远处棉纺厂的方向，六号楼的楼道里，一百二十盏灯刚刚熄灭——光控开关在天亮时自动切断。
但它们亮了一整夜。
江屹站在路口，看着那片灰白的楼，忽然觉得很轻。
轻得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卸下来了。
不是累没了。
是他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走吧。”他说。
“嗯。”
“今天放学，”江屹说，“我们去复印一百份。”
“九十八份。”程砚说。
“什么？”
“一百份浪费。”程砚推了推眼镜，“职高十二份，技校八份，居委会六份，电器厂一份，学校三份，剩下六十八份够发了。九十八份，正好。”
江屹笑了。
“行。九十八份。”
他摸了摸口袋。
里面有半块巧克力，一把卡尺，一张存折，和一份写着“任何人可复制”的图纸。
而在他身后，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雪地上，很亮，亮得像刚焊好的焊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