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亲情 凌晨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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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最后一台换完。
江屹把工作灯关掉。
楼道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墙上那一排新换过电容的灯，白光的，均匀的，一盏接一盏，从一层亮到六层。
他站在二楼，往上看。
光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照见墙上的粉笔圈——电工标记的线路编号，十几年没人擦，现在被光照得很清楚。
照见扶手上的锈。
照见台阶边缘磨出的凹坑。
照见一个十六岁男孩手上的十七道伤口。
“测试。”他说。
程砚按下总开关。
一百零八颗灯珠同时亮起。
没有闪烁。没有变暗。电流表读数稳定在三百零一毫安，一分不差。
“过了。”程砚记下来。
江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台阶上。
累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但他不想动。
“程砚。”
“嗯？”
“你说，”江屹说，“如果我们一开始就用好的电容，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件事？”
“会。”程砚在他旁边坐下，“但你会多花五十五块八。而你当时没有。”
“所以我活该。”
“不是。”程砚说，“所以你学到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一页，撕下来，递给江屹。
是一张新的生产规范。
第十九条：所有元器件必须有完整丝印，无标识者一律视为不合格。第二十条：关键件须抽样做高低温试验，样本量不少于十，记录存档。第二十一条：采购须保留票据与批次号，可追溯。
江屹看完，笑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你早知道会出问题？”
“我不知道会出问题。”程砚说，“我只知道，你一定会在某一个地方省一次钱。而省的那一次，一定会在最冷的晚上找你。”
他把笔帽盖上。
“所以我把规矩写在你犯错之后。”他说，“这样你记得住。”
江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内侧的口袋。
和那张图纸放在一起。
早上六点二十，天还没亮。
江屹回到家，母亲已经起来了。
缝纫机没响。她坐在床边，腰上缠着护具，桌上摆着一碗粥。
“屹啊。”她说。
“嗯。”
“你一晚上没回来。”
“在棉纺厂修灯。”
“修好了？”
“修了一半。”江屹坐下来喝粥，“剩下的拉回职高换。”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过来。”
“干什么？”
“手。”
江屹把手伸过去。
母亲把他的右手翻过来，一道一道地看。十七道伤口，有三道裂开了，渗着血丝。
她没说话，起身去拿药箱。
碘伏、棉签、创可贴。她一道一道地擦，一道一道地贴，动作很慢，很轻。
贴到第九道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妈。”
“嗯？”
“您别哭。”
“妈没哭。”母亲说，“妈眼睛进东西了。”
“屋里没风。”
“屹啊。”母亲放下棉签，“妈今天不去踩缝纫机了。”
“为什么？”
“因为妈想明白了。”母亲说，“妈挣那一千块，是为了让你不用那么拼命。可妈一干活，你就更拼命。因为你觉得妈在替你扛。”
她把药箱盖上。
“所以妈不干了。”她说，“妈在家歇着，等你考完试。”
“妈，那钱——”
“钱的事你别管。”母亲说，“妈有办法。”
“什么办法？”
母亲没回答。
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
江屹低头看。
户名：江屹。开户日期：二零一零年三月。余额：四千二百元。
“这是……”
“你爸走的时候留的。”母亲说，“一万二。妈用了八年，还剩四千二。本来是想给你上大学用的。”
“我不能要。”
“你能。”母亲说，“因为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那个项目的。”
江屹猛地抬头。
“妈——”
“屹啊，”母亲按住他的手，“妈这辈子最会的就是算账。妈算过了：你这个灯，一台亏两块二，是因为你把所有的成本都自己扛了。你扛不住。你不是扛不住力气，你是扛不住钱。”
她顿了顿。
“所以这次，妈不当你的债主。”她说，“妈当你的投资人。”
“……什么？”
“妈投你四千二。”母亲说，“占百分之十。跟你沈阿姨一样。”
江屹愣在原地。
“妈，您连什么是收益权都不知道。”
“妈不知道。”母亲说，“但妈知道一件事：谁投了你，谁就有资格问你一句实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
“屹啊，妈问你一句。”
“您问。”
“这个灯，”母亲说，“你到底还要做多久？”
江屹没说话。
“妈不是嫌你做得久。”母亲说，“妈是怕你做到最后，忘了自己本来是要去上学的。”
窗外，天一点点亮了。
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灭掉。
江屹坐在床边，握着那个存折，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妈，我不做了。”
母亲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做了。”江屹抬起头，“不是说现在不做。是说，我不再一个人做了。”
“什么意思？”
“这个设计，”江屹说，“电路图、生产规范、成本表、供应商名单——我要把它公开。”
“公开？”
“印出来，复印一百份，送给职高、送给技校、送给所有想学电子的人。”江屹说，“谁都能照着做，谁都能卖，谁都能修。”
母亲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那你还挣什么钱？”
“挣我该挣的。”江屹说，“我挣装配的钱，挣售后的钱，挣别人不愿意干的活。我不靠保密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张图纸摊开。
第十七版的折痕，第十八版的签名，第十九条到第二十一条的空白。
“妈，”他说，“有人想偷这个东西。他们写匿名信，他们压价，他们想把我换掉。我一直想着怎么守住它。”
他拿起笔，在图纸右上角写下一行字：
低压应急照明装置·公开版·任何人可复制、可修改、可销售，须保留本声明。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他说，“守不住的东西，就不是我的。送出去的东西，才是。”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屹啊。”
“嗯？”
“你七岁那年，”母亲说，“隔壁老王家丢自行车那次，你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想要那辆车’。”
“嗯。”
“妈那时候就想，”母亲说，“这孩子太容易把自己的东西让出去了。”
她顿了顿。
“但今天妈觉得，”她说，“也许你不是让出去。你是觉得，这东西本来就该是大家的。”
江屹没说话。
“去吧。”母亲说，“上学去。你今天还要补考英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