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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负四十度 三月五日晚 ...

  •   三月五日晚上十点,棉纺厂六号楼,零下十三度。
      江屹把第三台灯拆下来的时候,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不是冷到麻木那种,是更麻烦的一种——指尖还能感觉到疼,但大脑发出的指令传到手上要慢半拍。螺丝刀对不准螺丝槽,第三次滑出来,在铁皮外壳上划了一道白痕。
      “哥,你手抖。”赵磊在旁边说。
      “我知道。”
      “要不我来?”
      “你来剪线。”江屹把螺丝刀换到左手,“你左手稳。”
      楼道里亮着两盏灯:一盏是墙上那台旧应急灯,昏黄,闪;一盏是程砚带来的工作灯,接的是楼下居民的插座,线拖了六层楼,中间用胶带接了三处。
      白光落在楼梯上,照出一地零件:拆开的壳、焊锡丝、吸锡器、一堆绿色的电容,还有一张摊开的水泥地上铺的报纸,上面按顺序摆着十二台待修的灯。
      程砚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腿上放着笔记本,屏幕的光照着他的眼镜片。
      “第七台。”他说。
      “记录。”
      “更换时间二十二点十四分。原电容型号——”程砚顿了顿,“没有型号。丝印磨掉了。”
      江屹抬起头:“什么?”
      程砚把那堆拆下来的电容捏起来,凑到工作灯下。
      绿色的圆柱体,引脚氧化发黑,身上本该印着容量和耐压值的地方,是一片均匀的磨砂。
      “这是打磨过的。”程砚说。“翻新货。”
      江屹的心往下沉了一格。
      “能测吗?”
      “能。”程砚把电容插进一个小小的测试板——那是他自己焊的,上面有数码管,“容量标称四百七十微法,实测二百一十。等效串联电阻……”
      数码管跳了两下,显示出一个数字。
      程砚的脸色变了。
      “多少?”江屹问。
      “标称零点零八欧。”程砚说,“实测一点七。”
      “差二十倍。”
      “嗯。”程砚抬起头,“这不是低温衰减。这是电容本身就不合格。”
      楼道里很安静。
      只有风从楼梯间的破窗户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吹一个空瓶子。
      江屹靠在墙上,慢慢坐下去。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三个月:电容是谁买的?是他自己。在哪买的?临城电子市场,B区十七号摊位,老板姓马,给了他最低价的散货,还说“学生做东西不容易,给你打个折”。
      一百二十台,三百六十颗电容,一颗八毛,他砍到六毛五。
      省下的钱:五十五块八。
      为了省五十五块八,他买了一堆废品。
      “哥……”赵磊小声说,“那现在怎么办?”
      江屹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书包,摸出那把卡尺,打开,又合上。
      这是他这三个月养成的毛病:想不清楚的时候,就量点什么。好像只要量得够准,问题就会自己解出来。
      但这次量不了。
      “程砚。”他说。
      “嗯?”
      “你那五百颗军工库存,”江屹说,“是真的吗?”
      “真的。”程砚说,“我一颗一颗测过。负四十度,容量衰减不超过百分之五。”
      “够多少台?”
      “五百颗,一百六十六台。”
      “一百二十台够。”江屹站起来,“明天开始全换。”
      “那这批拆下来的——”
      “留着。”江屹说。
      “留着干什么?”
      江屹把那堆废电容装进塑料袋,系好,放进书包侧袋。
      “当证据。”他说。

      凌晨一点二十,换到第二十九台。
      赵磊的手也开始抖了。他把烙铁放下,往手上哈气,哈出来的白雾在灯下一团一团地散。
      “哥,”他说,“我组里那几个人,我给他们打电话了。”
      “干什么?”
      “他们说都来。”赵磊说,“半夜两点,实训室门口集合。”
      “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们——”
      “因为实训室晚上十点上锁。”江屹说,“而且吴老师不在,你们进不去。”
      “我们可以翻——”
      “赵磊。”江屹看着他,“你妈说你挣的是黑心钱。你现在半夜两点跑出来修灯,她要是知道了,你怎么说?”
      赵磊低下头,踢了踢台阶上的灰。
      “我说我在干正事。”
      “她信吗?”
      “……不信。”
      “那就别让她更难做。”江屹把烙铁递回去,“回家睡。明天放学再来。”
      赵磊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很小的话:
      “哥,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我做的东西有用。”
      江屹抬起眼。
      “我们组十二个人,”赵磊说,“十个家里下岗。以前我觉得,我就是个焊不好东西的废物。但这三个月,我焊了一千多个焊点,只有一个虚焊。我妈不信,我就把那台灯拿回家,按给她看。她看了很久,说,这是你弄的?”
      他抬起头,眼睛在工作灯下很亮。
      “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怕这批灯坏了。”赵磊说,“我怕那个老太太再来找我,说灯不亮了。我怕我跟她说‘冬天就这样’。”
      风从窗户灌进来。
      江屹看着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实训室里那个染黄毛、翘着腿说“这不就是个手电筒吗”的男生。
      “不会坏。”他说。
      “哥?”
      “我说不会坏。”江屹站起来,把烙铁重新插上,“因为这批灯里,有你焊的一千多个点。它们比你想象的要结实。”
      他拿起第三十台灯的外壳。
      “而且,”他说,“就算坏了,我们也来修。修到她不找为止。”

      凌晨两点四十,楼上下来一个人。
      是那个塞鸡蛋的老太太。穿着棉袄,外面套着一件毛线背心,手里拎着一个暖水瓶。
      “我就知道你们还在。”她说。
      “阿姨,您怎么——”
      “我听见楼下有动静。”老太太把暖水瓶放在台阶上,“我想着,大半夜的,肯定是修灯那两个小孩。”
      她拧开瓶盖,倒出两杯热水。
      “喝一口。”
      “阿姨,我们不能——”
      “喝!”老太太把杯子塞进他手里,“我孙子睡了。我睡不着。我躺床上想,那灯要是真修好了,我明天下楼就不用扶墙了。”
      江屹捧着那杯水。
      塑料杯很薄,烫得手心发疼。但他没松手。
      “阿姨。”他说。
      “嗯?”
      “这批灯,”他说,“是我们买错了零件。电容不行,冬天掉功率。是我们的错。”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能修不?”
      “能。”
      “几天修好?”
      “五天。”
      “五天……”老太太想了想,“那我这几天,晚上不下楼。”
      江屹愣了一下。
      “您说什么?”
      “我说,”老太太把杯子收回去,“我这五天晚上不下楼。白天走,趁天还亮。你们慢慢修,别着急。”
      她转身往上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小孩。”
      “哎。”
      “你们这个灯,”她说,“保修三年?”
      “三年。”
      “那行。”老太太点点头,“我活得到。”
      她上楼去了。
      江屹站在原地,捧着那杯已经温了的水,很久没动。
      程砚在旁边合上笔记本。
      “江屹。”
      “嗯?”
      “我算了一下。”程砚推了推眼镜,“五天不够。”
      “我知道。”
      “如果加人,三天够。”程砚说,“但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烙铁,更多的电。居民楼的插座带不动太多,会跳闸。”
      “那就分楼栋。”
      “还有一个问题。”程砚说,“电容换了,驱动电流要重调。每台三分钟。”
      “那就三分钟一台。”
      “江屹。”程砚的声音低下来,“你这周还有月考补考。英语。”
      江屹没说话。
      “你不能通宵四天。”程砚说,“你上次一千米跑到一半蹲下去,是因为你没吃午饭。你这次再这样,会出事。”
      “那你说怎么办。”
      程砚沉默了两秒。
      “我去找吴老师。”他说,“职高实训室可以夜间开放,但要交场地费和安全保证金,一共六百。我们把剩下的九十三台拉回来,在实训室集中换。十二个人,一天八十台,两天做完。然后再送回去装。”
      江屹转过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想的?”
      “刚才。”程砚说,“从老太太下楼那一刻开始想的。”
      “为什么?”
      “因为她说了‘五天’。”程砚推了推眼镜,“她给了你五天。但你实际上只有三天,因为第四天你要补考英语,第五天你要去居委会交返修报告。而你想自己扛下来,不告诉她。”
      江屹看着他。
      “程砚。”
      “嗯?”
      “你这人,”江屹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程砚说,“你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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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