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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投资人 三月三日, ...

  •   三月三日,上午十点,沈青律师事务所。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整条中山路。沈青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江屹坐在她对面,书包放在脚边。
      “坐。”沈青说,“喝什么?”
      “不用。”
      “那我说。”沈青把文件推过来,“你的事我知道了。陈老师给我打过电话。”
      “那您知道我来干什么。”
      “不知道。”沈青说,“我猜是两件事:一,市科协要压价;二,你的资格还在复核。”
      “三。”江屹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卡,“这个还给您。”
      沈青看了一眼,没动。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投资。”江屹说,“这是捐赠。而您说过,您投的是项目,不是我。”
      “我现在改主意了不行吗?”
      “不行。”江屹说,“因为您一改主意,我就又变成那个被人可怜的孩子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
      沈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张卡,放回抽屉。
      “江屹。”她说。
      “嗯?”
      “你知不知道,”沈青说,“你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钱。”
      “错。”沈青说,“你最缺的是时间。钱能买时间,但你现在没有时间花钱。”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市科协那个采购,我能拦下来。”她说。
      江屹猛地抬头:“怎么拦?”
      “程序。”沈青说,“政府采购要走招标流程。五百台,金额六万四,达到公开招标限额。他们现在跟你谈的是‘意向’,没有法律效力。只要有人提出异议——”
      “谁提?”
      “我。”沈青说,“以利害关系人身份。我是你项目的投资方,持有百分之二十收益权。他们绕过你直接采购同类产品,侵犯我的合法权益。”
      江屹愣住了。
      “您可以这么做?”
      “可以。”沈青说,“但有个代价。”
      “什么?”
      “一旦提异议,”沈青说,“你和市科协的关系就彻底断了。以后所有的政府订单,你都要绕开他们走。而你这个项目,目前最大的客户就是政府。”
      江屹沉默了很久。
      “那我还有别的路吗?”
      “有。”沈青说,“接受二十八的价格,把成本压下去。”
      “压不下去。”
      “压得下去。”沈青的语气很冷,“换便宜的灯珠,减一路并联,外壳用再生料,保修期从三年改成一年。这样能把成本压到二十六块八。你还能赚一块二。”
      江屹站起来。
      “我走了。”
      “坐下。”
      江屹没动。
      “江屹,”沈青说,“我不是在劝你偷工减料。我是在教你一件事——这世上所有的坚持,都有价码。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喊口号,是算清楚你付不付得起。”
      她把文件合上。
      “我给你三天时间。”她说,“三天后告诉我答案。如果你决定硬扛——”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合同。
      “这一条,我改。”她说。
      江屹低头看。
      是那份借款协议。年利率百分之五那一行,被人用红笔划掉了,旁边手写了一行字:
      利息免除条件:产品三年内故障率低于百分之五。
      下面还有一行:
      另:若甲方(沈青)干预乙方经营决策,则本金减半。
      江屹抬起头。
      “沈阿姨。”
      “嗯?”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青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儿子,”她说,“十六岁那年,也做过一件类似的事。”
      “后来呢?”
      “后来他放弃了。”沈青说,“因为他算不过账。”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现在在上海,做金融,挣很多钱。”她说,“他去年回来跟我说,妈,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没做成那件事,是我根本没试到最后一步。”
      她转过身。
      “江屹,我不是在帮你。”她说,“我是在替他把那一步走完。”

      三月四日,晚八点。
      江屹回到家,桌上摆着饭。母亲在缝纫机前踩踏板,哒哒哒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
      他吃完饭,下楼,敲了三下墙。
      程砚开门的时候,屋里全是松香味。
      桌上摊着一堆电容。旁边放着那台破收音机——天线换了新的,零点五平方的铜线,缠得很整齐。
      “你来了。”程砚说,“正好。”
      “这是什么?”
      “低温电容。”程砚拿起一颗,“我找了七家供应商。这家是军工库存,标称负四十度可用,一颗八毛,批量一百颗以上六毛五。”
      “一百二十台要三百六十颗。”
      “我订了五百颗。”程砚说,“三百二十五块。”
      江屹愣住了。
      “你哪来的钱?”
      “我把那台收音机卖了。”
      “……什么?”
      程砚指了指墙角。
      那台破收音机不在那儿了。
      “卖给一个收藏旧电器的老头。”程砚说,“三百块。加上我攒的零花钱,三百二十五,够。”
      江屹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程砚。”
      “嗯?”
      “那台收音机,”江屹说,“你修了四个月。”
      “嗯。”
      “你卖它干什么?”
      “因为它修不好。”程砚推了推眼镜,“短波永远收不到台。我花了四个月,确认了一件事:有些东西就是坏的,修不好。”
      他抬起头。
      “但灯能修好。”
      江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堆电容。
      “程砚。”
      “嗯?”
      “等这事儿完了,”江屹说,“我给你买一台新的。”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听收音机。”程砚说,“我想听你说话。”
      江屹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程砚低头整理电容,“你那三分钟的视频,评委打分最高的一项,是‘表达真实性’。所以你别去学那些人说漂亮话。”
      江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来。”江屹说,“你知道我会拒绝沈阿姨,拒绝市科协,拒绝所有便宜的路。所以你提前把电容买了。”
      程砚沉默了两秒。
      “我没那么神。”
      “你买了五百颗。”江屹说,“一百二十台只要三百六十颗。剩下的一百四十颗,是给第二批的。”
      程砚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订的第二批?”
      “二月二十日。”程砚说,“报到那天。”
      江屹笑出了声。
      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程砚,”他直起身,“你这人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程砚说,“你说过。”

      三月五日,月考成绩公布。
      江屹站在公告栏前,从下往上看。
      年级总榜,前五十名。
      第四十七名:江屹。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物理单科第一。数学第十三。英语——倒数第四十一。
      总分卡在前五十的边缘,高出第五十一名三分。
      背后有人拍他的肩。
      是陈老师。
      “恭喜。”
      “老师,我英语——”
      “英语慢慢来。”陈老师说,“你现在要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复核结论?”
      “嗯。”陈老师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出。校长亲自审的。”
      “结果呢?”
      “我不知道。”陈老师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今天上午,市科协又来电话了。”
      江屹的心沉下去。
      “他们说,”陈老师看着他,“如果你这个资格撤了,他们希望学校配合,把这个项目移交到一中创新实验室,由指导老师牵头继续做。”
      “移交……”
      “就是说,”陈老师说,“灯还是那个灯,名字换成别人的。”
      江屹扶着公告栏,站了很久。
      “老师。”
      “嗯?”
      “如果结论是不通过,”江屹说,“我能上诉吗?”
      “能。”陈老师说,“但你要证据。证明这个项目的核心是你做的。”
      “我有验收单,有照片,有居民的证言——”
      “那些证明你会焊。”陈老师打断他,“但不证明你是创作者。在法律上,装配工和发明人是两回事。”
      他顿了顿。
      “江屹,我问你一句实话。”
      “您问。”
      “那个电路,”陈老师说,“到底是谁想的?”
      江屹沉默了两秒。
      “第十七版是他画的。”他说,“但第十七版是我让他改的。”
      “怎么改的?”
      “三路并联电流不均,最左边那条会先烧。”江屹说,“他在图上加了均流电阻,我说太贵,乡镇买不到,坏了没人会调。我让他改成等长支路,靠手剪线,公差正负零点五毫米。”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量过自己的误差吗。”江屹说,“我说我测过,四十根线,平均一点七毫米。他说样本太小。我说你再给我四十根,我测给你看。”
      陈老师看着他。
      “那天晚上,”江屹说,“我们在图纸上写了一行字:第十八版·等长支路,免调试。审核人:江屹。”
      “那张图还在吗?”
      “在。”江屹说,“在我书包里。”
      “拿来。”
      江屹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陈老师说,“复核结论下午四点出。现在是两点。你有两个小时。”

      两点四十,教务处。
      陈老师把那张图纸摊在校长桌上。
      纸已经被折了很多次,折痕处发毛。上面有铅笔写的公式,有划掉的痕迹,有红笔圈出的三处,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签名。
      校长看了很久。
      “这张纸,”他说,“能说明什么?”
      “说明创作过程。”陈老师说,“真正的创作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有痕迹的。这张纸上有十七次修改,每一次都是这个孩子提出的实际问题逼出来的。”
      “但法律上——”
      “法律上要的是署名。”陈老师打断他,“教育上要的是成长。校长,我们是学校,不是法院。”
      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还有个问题。”他说,“那封匿名信里提到的‘关系获取意向书’,核实了吗?”
      “核实了。”陈老师说,“我去的棉纺厂、职高、电器厂、居委会。四个人,我都录了音。刘主任的原话是——”
      他翻开笔记本。
      “‘这孩子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成本三十七块二,我卖三十五,我亏两块二。我干了十七年验收,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自己亏钱。’”
      校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
      “结论:异议不成立。”他说,“保送认定恢复。”
      他抬起头,看向江屹。
      “但是。”
      “您说。”
      “有件事你必须知道。”校长说,“那封信,我们查不出来是谁写的。教育局那边不配合,说收发记录涉密。所以这个人还在,而且他知道你没倒。”
      “我知道。”
      “你还有一件事要想清楚。”校长说,“市科协那个采购,你打算怎么办?”
      江屹站在桌前,手撑在桌沿上。
      他想起了沈青说的那句话:这世上所有的坚持,都有价码。
      想起了母亲踩缝纫机的声音。
      想起了棉纺厂那个老太太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
      想起了赵磊说的那句“这灯是我焊的”。
      想起了程砚卖掉的那台收音机。
      “校长,”他说,“我不卖给他们。”
      “为什么?”
      “因为二十八块做不出来。”江屹说,“做出来的东西,会在某个冬天的晚上灭掉。而那时候,楼梯上会有个孩子往下走。”
      他顿了顿。
      “我不能赌那一步。”
      校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上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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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