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赤字 放学铃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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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的时候，江屹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空教室里，把那张电路图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行行数字：
现有资金：1900 职高人工尾款：960 材料尾款：2400 模具欠款：3800（已付0）新小区订单：60台×65，预计回款3900，四月基金三万：附条件，需审批，最早四月
写完，他看着那个赤字。
八千九百六十。
他十六岁，口袋里有两块钱硬币，一把卡尺，和一个被暂停的保送资格。
教室门被推开。
程砚站在门口，肩上背着登山包。
“走啊。”
“你先回。”江屹说，“我去一趟棉纺厂。”
“干什么？”
“售后。”江屹站起来，“昨天刘主任打电话，说六号楼有三台的灯，亮不到四个小时就暗了。”
程砚愣了一下。
“不可能。测试记录是十一个小时。”
“测试是在实训室做的。”江屹说，“室温十八度。棉纺厂楼道，零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然后程砚把登山包往肩上一提。
“一起去。”
棉纺厂六号楼，晚上六点四十。
楼道里的灯亮着，白光，均匀。看起来一切正常。
江屹爬上顶层，把那台灯拆下来，接上电流表。
电压：正常。电流：三百零一毫安。亮度：正常。
“没问题啊。”赵磊跟在后面说——他今天没上学，专门跑过来，“哥，是不是居民不会用？”
“不是。”江屹把灯重新装回去，按亮，看表。
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
到一个小时的时候，光明显暗了一档。
江屹把电流表接回去。
二百一十毫安。
“掉百分之三十。”程砚在旁边记数，“温度？”
江屹掏出温度计，贴在灯板上。
零下九度。
“电解电容。”程砚脱口而出，“低温下容量衰减，等效串联电阻上升。电池输出电流跟不上，LED驱动就掉功率。”
“能修吗？”
“能。”程砚说，“换低温电容。但成本高，一颗贵一块二，一台三颗，就是三块六。”
江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三块六。一百二十台，就是四百三十二。
而他现在连九百六的人工费都还没结清。
“哥……”赵磊小声说，“要不，就跟居民说，冬天就这样？”
江屹睁开眼。
“赵磊。”
“哎。”
“你还记不记得，”江屹说，“三个月前，我在实训室说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赵磊低下头：“……不合格的不流到下一道。”
“还有呢？”
“坏了的自己承担材料费。”
“那我现在告诉你第四条。”江屹把灯重新装回墙上，“冬天就这样——这句话，以后谁也不许说。”
他按下开关。
灯亮了，暗了一档，但还是亮的。
“它确实不如夏天亮。”江屹说，“但它没灭。居民要的不是十一个小时，是下楼的时候看得见台阶。”
他转过身。
“这批灯，全部换电容。钱我来出。”
“哥，那得四百多——”
“我知道。”江屹说，“明天开始，我每天放学来换。你叫上组里的人，愿意来的，一天五十，我现结。”
赵磊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把螺丝刀。
“我不收钱。”他说，“这灯是我焊的。”
晚上九点，江屹回到家。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纸。
桌上摆着一台缝纫机。
江屹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那是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漆掉了大半，踏板都磨出了铜色。他小时候见过，后来卖了——他初二那年，母亲为了给他交补习班的钱，把它卖给收废品的，八十块。
“妈。”他说，“这哪儿来的？”
“赎回来的。”母亲说，“收废品那家还在，我花了二百二赎回来的。”
“二百二……”
“人家不肯降。”母亲拍了拍机身，“但妈算了，这东西能挣钱。”
她把那张纸递给他。
是一张加工单：校服裤脚改短，一条两块。五百条，一千元。工期十天。
“学校找的你？”
“许老师介绍的。”母亲说，“一中后勤的活儿。她说妈手脚还行。”
江屹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
“妈。”
“嗯？”
“您的腰，”他说，“大夫说三个月不能负重。”
“坐着不负重。”母亲笑了，“妈坐一天，能挣一百。比你摆摊强。”
“您别干了。”
“为什么？”
“因为我挣得够。”
“你挣够什么了？”母亲抬起头，“屹啊，妈不瞎。你这半个月，瘦了多少你自己照过镜子吗？你晚上几点回来你以为妈不知道吗？你手上的伤，洗完了水都是红的。”
她把那张加工单抽回来。
“妈这辈子最会的就是算账。”她说，“妈算过了：你这个灯，一台亏两块二。你亏的钱，最后都是从你身上抠出来的。你少睡一小时，少吃什么，省下来的每一分，都贴进去了。”
她顿了顿。
“所以妈也得挣。”她说，“不然妈坐在这儿，看着你把命往里填，妈睡不着。”
江屹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了。”母亲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今天有人送来的。”
江屹接过来。
信封很薄，没写寄件人。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打印的字：
密码 198706。里面两万。不用还。——S
江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卡放回信封，塞进书包。
“妈，”他说，“明天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市里。”江屹说，“找个投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赤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