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零下十二度 三月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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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日，临城气温零下十二度，创了今冬新低。
江屹在凌晨五点四十分醒了。不是闹钟，是手——右手食指那道裂开的口子粘在了被子上，掀的时候撕开一层皮，疼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他把血擦在被角上，没敢开灯。母亲在里屋睡着，这几天她终于能平躺了，呼吸声很匀，不像以前那样每翻一次身都要哼一声。
五点半，他坐在桌前背英语单词。
落后三周的课，像一座塌下来的山。物理他能跟上——陈老师讲电磁感应，他在下面就能算出线圈匝数，因为他的手摸过那些线圈。数学也能硬扛，函数图像在他脑子里是能画出来的东西。英语不行，化学不行，生物更不行，那些名词没有一个是他修过的。
六点二十，他出门。书包侧袋里插着那把卡尺——不是要用，是带着安心。
六点四十，他在楼下敲了三下墙。
一下。两下。三下。
楼下的窗户亮了。三十秒后，程砚背着登山包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包子。”他说，“我妈蒸的。”
“你妈蒸的怎么在你这儿？”
“她六点就上班去了。”程砚把一个袋子塞给他，“走，边走边吃。”
两个人往一中的方向走。天还是黑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走到第三个路口，程砚忽然说：
“查到了。”
江屹咬着包子停住：“什么？”
“那封信。”程砚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打印机的字库特征。”
“什么意思？”
“激光打印机打出来的字，放大看，边缘有锯齿。”程砚把本子转过来，上面贴着一张放大的照片，是那封匿名信的局部，“不同型号的机器，锯齿的规律不一样。这台是惠普1020，二零一零年以前的老机型，硒鼓老化，竖笔画末端会有一个很小的拖尾。”
江屹看着那行字：“全市有多少台？”
“三千二百台。”程砚说，“但信里有一个字很特别。”
他指着一个字。
“‘〇’。”程砚说，“二零一一年以后的字库，‘二〇二六年’的‘〇’是正圆。这台打出来的是椭圆，带一点倾斜。这是早期盗版字库的特征。”
“然后呢？”
“然后我去查了临城所有还在用这台机器的单位。”程砚合上笔记本，“一共十七家。其中三家是政府机关：市教育局、市科协、街道办。”
江屹的心跳慢了一拍。
“教育局。”
“嗯。”程砚说，“而且邮戳是二月十五日，那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投的。那个时间段，教育局收发室只开一个窗口，所有对外信件都要经过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程砚推了推眼镜，“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
“说。”
“信里第三段，”程砚背了出来，“‘该装置核心设计——并联冗余电路、成本控制模型、生产规范——均由程砚同学独立完成’。”
“对。”
“‘并联冗余电路’这个词，”程砚说，“我们的生产规范里没有。”
江屹愣住了。
“什么？”
“规范里写的是‘三路并联，坏一路还能亮三分之二’。”程砚说，“‘冗余’这个词，只在基金申报书的技术说明里出现过一次，是我写的。而申报书提交之后，看过的人只有七个：评审委员会五个，基金会秘书处一个，还有——”
“还有沈阿姨。”江屹接上了。
风从街角刮过来，吹得地上的雪沫打着旋。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谁都没说话。
“不可能。”江屹先开口，“沈阿姨不会——”
“我知道。”程砚说，“所以我没说。”
“那你查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程砚抬起头，“那份申报书，除了这七个人，还有没有第八个人看过。”
早自习七点开始。
江屹坐在实验班最后一排，桌上摊着英语必修三。单词背到第七个，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叫林柚，上次月考年级第十二。
“你手上怎么了？”她问。
“烫的。”
“烙铁？”
“嗯。”
林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桌上那张电路图——程砚昨晚给他画的物理笔记，背面是灯板的走线。
“你就是那个卖灯的。”她说。
江屹笔尖停了一下：“嗯。”
“我们小区也装了。”林柚说，“供电局宿舍。六十五一台。”
“……哦。”
“我爸妈觉得贵。”林柚说，“我说贵就贵吧，反正我爸一个月抽烟花两百。”
江屹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是他进一中十九天来第一次笑。
第一节课是数学。小测，四十五分钟，十道题。
江屹做到第六题就卡住了。那道题考的是数列放缩，他见过类似的——程砚算良品率的时候用过——但他写不出规范的步骤。写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电路图。
监考老师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一眼，没说话。
交卷的时候，他把那张草稿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课间，陈老师把他叫到走廊上。
“月考成绩周四出。”陈老师说，“你这几天的作业我看了。物理全对，数学一半，英语——”他顿了顿，“你英语卷子上的作文，写了多少词？”
“……八十个。”
“要求一百二十个。”
“我词汇量不够。”
“那就背。”陈老师说，“你保送资格还挂着，复核结论下周出。如果月考不进前五十，住宿补贴取消。两条线，你都得过。”
“我知道。”
“还有第三件事。”陈老师压低声音，“我今天上午接到一个电话。”
江屹抬起头。
“市科协。”陈老师说，“问你的项目进展。”
“他们不是已经采购了吗？”
“他们是想再采购。”陈老师说，“但要改规格。”
“怎么改？”
“单价压到二十八。”陈老师说，“理由是‘纳入市科普产品统一采购目录，享受批量折扣’。数量——五百台。”
江屹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二十八。比他的成本三十七块二还低九块二。
“我拒绝了。”陈老师说，“我说这是学生创业项目，定价权在学生手里。”
“谢谢老师。”
“别急着谢。”陈老师看着他，“他们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们说，”陈老师一字一句地复述，“‘既然资格都在复核了，这个项目最好还是由成熟主体承接，免得影响学校声誉。’”
走廊上的喧闹声忽然退得很远。
江屹扶着栏杆，站了很久。
“老师。”他说。
“嗯？”
“如果我这个资格被撤了，”江屹说，“这个项目会怎么样？”
“项目是你的，跟资格没关系。”
“但合同是我签的。”江屹说，“居委会的、电器厂的、职高的。如果学校认为这个项目有问题，会不会让我退学？”
“不会。”陈老师说得很慢，“但你记住一件事——”
他拍了拍江屹的肩膀。
“那些人要的不是你的灯。”他说，“他们要的是一个能写进年终总结的数字。你能给，别人也能给。所以他们不在乎是谁做的，只在乎能不能控制。”
上课铃响了。
江屹走回教室，坐下，翻开英语书。
单词背到第十三个，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封匿名信，根本不是冲着他来的。
是冲着那五百台订单来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跑一千米。
江屹跑到第二圈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不是晕，是一种熟悉的、从胃里往上涌的空。他这才想起来，中午那顿饭他没吃——饭卡在早上忘带了，食堂刷不了，他不好意思跟程砚借。
他放慢脚步，走到跑道边上蹲下来。
“江屹！”
是程砚。他站在终点线那边，手里拎着那个黑色文件夹，居然穿着校服跑完了全程，气都不喘。
“你脸色不对。”
“没事。”江屹站起来，“低血糖。”
程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拿着。”
“你哪儿来的？”
“我妈放的。”程砚说，“她说十六岁的男孩一天要吃三顿。”
江屹剥开包装，咬了一口。太甜，甜得发苦。但他还是吃完了。
“程砚。”
“嗯？”
“市科协要五百台。”江屹说，“二十八一台。”
程砚的表情变了。
“成本三十七块二。”
“我知道。”
“那是要我们的命。”程砚快速心算，“五百台，每台亏九块二，一共四千六。你现在的缺口是四千三，加上去就是八千九。”
“还不止。”江屹说，“如果他们拿到这个项目，就会去找王总压价。王总的壳一块九，是他们能谈到的价格。他们一旦绕过我们直接找厂子——”
“我们就没有供应商了。”程砚接上，“而且他们会用你的验收单、你的数据、你的口碑，去卖一个偷工减料的东西。”
江屹点头。
“到时候坏的不是我的灯。”他说，“是他们的灯。但居民只会记得，是八中那个孩子做的。”
风从操场上刮过去，卷起跑道上的白灰。
“江屹。”程砚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程砚推了推眼镜，“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什么意思？”
“举报信二月十五日。市科协的电话三月一日。”程砚说，“中间隔了十四天。正好是基金公示之后、验收完成之前。”
江屹愣住了。
验收。
他想起了正月十五那天，居委会办公室里那个拿着相机的女人——街道办的宣传干事。想起了刘主任说的那句“明天上会”。想起了验收单复印件要报给街道、报给区里、报给市消防。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一百二十台灯，六个老旧小区，消防整改通过。
这是一条新闻。
也是一份政绩。
“程砚。”江屹的声音有点干，“你说，如果有人想把这件事变成他的——”
“他不需要偷你的设计。”程砚说，“他只需要让你出局，然后找一个听话的人来做同样的事。”
“比如陆鸣。”
“比如任何一个一中的学生。”程砚顿了顿，“或者，干脆不要学生。”
